该论文题为《巴尔干的基因史:从罗马边疆到斯拉夫移民潮》(A Genetic History of the Balkans from Roman Frontier to Slavic Migrations),通过分析百余名公元1-10世纪生活在巴尔干地区的个人的基因谱系,讨论了罗马帝国控制巴尔干时期以及后罗马帝国时期巴尔干的人口政策、民族融合和移民情况,见图1。

图1:论文配图,公元1-10世纪巴尔干基因池。
研究发现,公元8世纪之后的样本“东欧基因”占主流,因此作者认为上述四个民族现今的基因谱系结构和作为其研究对象的塞尔维亚拉夫纳河(Ravna)和鲁迪内(Rudine)以及克罗地亚特罗吉尔(Trogir)等考古遗址的古人相似,在“东欧血统”之外,他们还有巴尔干铁器时代原住民和罗马帝国时代安纳托利亚移民血统。
该研究覆盖的巴尔干地区以亚得里亚海、地中海中部、爱琴海、多瑙河中游和下游以及萨瓦河流域为界。根据该研究,“东欧基因”如今在希腊本土人口当中也达到大约30-40%,甚至在爱琴海诸岛也达到4-20%。
对古代人遗骸进行基因谱系分析有助于为考古学和历史学等学科研究提供重要证据。此研究表明,斯拉夫人公元6-9世纪向巴尔干半岛的迁徙对该地区的人口结构造成了深远的影响。该研究所依托的人类Y染色体DNA单倍型类群学是研究人类种群分布的重要方法。全部现代智人目前被分为18个类型,以英文字母进行索引,各类型下还有多个子类。
根据该研究,巴尔干原住民从铁器时代开始的一个常见单倍群是E1b-M78,其分支E1b-V13如今在巴尔干部分人群中占比仍然高达大约30%,但还有多个单倍群被认为也极有可能属于该时期,比如J2b-Z585、J2a-Z6057、R1b-PF7562、R1b-Z2103和R1b-P312-U152,其中R1b-Z2103似乎更可能是在公元1-10世纪从东欧、欧亚草原地带和亚美尼亚传入巴尔干地区的,而R1b-P312-U152在铁器时代的意大利是主流,如今占比也超过30%,但该单倍群在巴尔干比较少见。
该研究采集的样本中,G2a-PF3147和G2a-L30这两个单倍群也不罕见。G2a是新石器时代开垦欧洲的安纳托利亚农民的主流基因谱系,该单倍群当时在东南欧曾是主流,因此在巴尔干人口的基因中得以存续也不难想象,但如今已经比较边缘化。
研究发现,I2a-L621和R1a-Z282这两个单倍群只在公元8世纪之后的样本中才出现。
Y染色体单倍群I主要分布于欧洲,有研究认为其可能是首发于2-2.5万年前从中东来到欧洲地区的男性。有种观点认为I是欧洲仅有的来自旧石器时代的Y染色体单倍群,也有观点认为同样最早出现在该时期的R1也属于欧洲,分歧可能在于对R1起源地的认定。R1被认为发源于乌拉尔山南麓和巴尔喀什湖之间的西伯利亚西部地区,是在3.5-4万年前从欧亚地区自东向西传入欧洲的。I2a和R1a是单倍群I和R1的子类。
旧石器时代的欧洲人以游牧狩猎为生,现有研究表明,中石器时代欧洲人当中单倍群I的分布已相当广泛,而在新石器时代,I2a逐渐成为开垦欧洲的安纳托利亚农民的一个重要单倍群,其中I2a1在东南欧尤其显著,也是时至今日I2当中人口最多的一支。
如今,I2a1b-L621最常见于巴尔干迪纳拉山脉地区的斯拉夫人,包括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波什尼亚克人、塞尔维亚人、黑山人和北马其顿人,以及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摩尔多瓦、乌克兰西部和白俄罗斯,其中在波黑、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人当中比例最高。在新石器时代,东南欧的今塞尔维亚、匈牙利和罗马尼亚一带曾有较为发达的文明,且传播到今摩尔多瓦和乌克兰部分地区,由图2可见,在这些地区如今I2a1出现频率也较高。

I2a1b-L621和如今主要分布在中欧和东欧的人数更多的R1a的融合被认为可能是斯拉夫人的起源。南斯拉夫人或起源于乌克兰西部,因为在当地I2a人口比例高于R1a,且基本上全部属于L147.2子类,该子类的人口大约从1900年前开始有长足发展,或许历经数百年之后正有足够的人力进军巴尔干。因此,《细胞》文章证实了,虽然单倍群I2a1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出现在东南欧,但这一种群真正大规模定居在当地也是在公元6-9世纪斯拉夫人向巴尔干的大迁徙。
巴尔干当代人口在Y染色体单倍群分布上I和R1比例较高,这在以往的多份研究中已经得到证实。
早在2000年,发表在《科学》(Science)杂志上的论文《现存欧洲人中旧石器时代智人的基因遗产:Y染色体的视角》(The Genetic Legacy of Paleolithic Homo sapiens sapiens in Extant Europeans: A Y Chromosome Perspective)中,以最大简约法呈现了欧洲和邻近地区人口Y染色体单倍群分布情况,见图3。

该研究显示,克罗地亚人的单倍群I(Eu7)占比达44.8%,在所有受调查国家和地区中比例最高;R1(Eu18+Eu19)占比39.6%,其中R1a占比29.3%。其他同批受调查的巴尔干民族还有阿尔巴尼亚人、马其顿人和希腊人。阿尔巴尼亚人I占比19.6%,R1占比27.4%;马其顿人I占比20%,R1占比45%;希腊人I占比7.9%,R1占比39.4%。
三年后,克罗地亚的一份全国性457人大样本调查得出了和以上调查类似的结果,显示49%的受试者为I,27%为R1a,且克罗地亚北部地区R1a占比高于南部沿海地区。
进入2010年之后,曾参与上述2000年论文研究的克罗地亚基因学家德拉甘•普里莫拉茨(Dragan Primorac)联合前南斯拉夫地区数个其他国家的科学家,计划就西巴尔干各现代民族的Y染色体单倍群分布开展一项比较研究,其中对于波黑的研究结果显示,比例高达73%的波黑克族受试人是I,而波族受试人I比例也高达48%,塞族受试人相比之下I比例较低,为30%。该研究在波黑共采血260人,三个民族人数相当,这些人的出生地为50多个不同的地区。
对于塞尔维亚人的“旧石器时代基因”也有多份研究。2012年发表在《基因》(Gene)杂志上的论文《塞尔维亚呈现高水平旧石器时代Y染色体谱系》(High Levels of Paleolithic Y-chromosome Lineages Characterize Serbia)是首次在塞尔维亚进行的全国性研究,结果显示103名受试人中I2a1b占比29.1%,R1a占比20.4%。
不同地区的塞族人在基因谱系分布上可能有所差别。2021年,塞尔维亚一机构称对“旧黑塞哥维那”(注:塞尔维亚人指中世纪科萨查家族的领地,包括今波黑、黑山和塞尔维亚部分地区)1000余名塞族人进行了基因调查,发现各地区受试者的平均I2比例超过40%,部分地区超50%,另有12-13%的人为R1a。
虽然在人口单倍群I和R1的比例上略有不同,克罗地亚、波黑和塞尔维亚三国的Y染色体单倍群比例结构相似,除了主流的I和R1a,其他的主要是E、G、J和R1b等,后者被认为近东人口移民巴尔干历史的证据。
尽管如此,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一些研究者仍然试图把这些数字政治化。
因为克罗地亚单倍群I人口比例高于塞尔维亚,包括普里莫拉茨在内的一些克罗地亚研究者倾向于强调克罗地亚在欧洲人口种群版图上的特殊性,他们认为西巴尔干极有可能是末次冰盛期单倍群I的种遗区,而现在I克罗地亚人很可能就是当时幸存者的后代,该单倍群也是从西巴尔干传播到周边国家的。
克罗地亚基因学家伊万•尤里奇(Ivan Jurić)则把R1a称为“斯拉夫单倍群”,显然是为了表明单倍群I的不同。有研究者认为克罗地亚人可能不应再在传统意义上被视为是斯拉夫人。在克罗地亚,甚至还有关于克罗地亚人起源于伊朗(波斯)的说法。的确,在中东范围内,伊朗人的单倍群I比例相当高,有克罗地亚文化学者试图从克罗地亚和古代伊朗的文化联系角度上论证克罗地亚人的波斯起源。
尤里奇曾经针对上述2012年《基因》文章的讨论很有代表性。该文在讨论部分称巴尔干因其地理位置呈现“死胡同效应”,是亚得里亚海岸屏障导致了巴尔干人口种群分布的特点,但尤里奇认为,因为海平面上涨,亚得里亚海岸地区应该有向北方移民倾向,而因为该地区可耕地面积不多,所以新石器时代也没有出现大量外来农民,因此旧石器时代即生活在此地的原住民得以存续。所以,尤里奇认为该文疑似想说塞尔维亚现在单倍群I人比例不及克罗地亚和波黑是新石器时代塞尔维亚地区的人口向西迁移所致。然而,根据上述《细胞》文章的说法,巴尔干在斯拉夫人大举进入之前已经不存在单倍群I。
一些塞尔维亚研究者则倾向于把单倍群I和R1a综合视为当代西巴尔干斯拉夫人口种群的标志。上述2021年发表的报告也不例外,其作者称,基因调查结果表明“旧黑塞哥维那”塞族人具有“强大的斯拉夫基因”,证明了塞族和克族同根同源。塞尔维亚人认为科萨查的黑塞哥维那是塞族的国家,当地克族和塞族都具有高比例的I2似乎就能说得通了。因为克族和波黑波族不认可科萨查是塞族的说法,所以肯定也会拒斥这种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