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来源:JU Federalna novinska agencija (FENA)
2026年9月4日至6日,第四届萨拉热窝安全会议(Sarajevo Security Conference, SSC)在波黑首都萨拉热窝举行。本届会议以“分裂世界中的欧洲安全”(Securing Europe in a Divided World)为主题,聚集了300余名参会者与约140位演讲者,包括防务与安全官员、智库学者、企业代表等。会议采取严格的邀请制,所有与会者须经波黑情报与警察部门的安全审查,足见其议题之敏感与规格之高。
选择萨拉热窝作为讨论欧洲安全的地点,本身就充满历史的隐喻。这座城市是20世纪两场欧洲灾难的见证者,1914年斐迪南大公在此遇刺,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1992—1995年,这里又经历了二战后欧洲最漫长的围城战。1999年,56个国家的元首、政府首脑及国际机构代表曾在萨拉热窝通过《东南欧稳定公约》,试图以“小型马歇尔计划”将巴尔干纳入欧洲体系。近三十年后,萨拉热窝再次成为欧洲安全议程的会场,只是讨论的内容已从“如何终结巴尔干的战争”变为“巴尔干如何参与保卫欧洲”。
一、从本地倡议到跨区域平台
萨拉热窝安全会议创办于2023年,最初由萨拉热窝本地非营利智库“战略分析倡议”(Strategic Analysis Initiative)发起,首届会议主题为“巴尔干——欧洲安全的软腹?”。自2024年1月起,会议并入总部位于华盛顿的新线战略与政策研究所(NewLines Institute for Strategy and Policy),由其西巴尔干中心运营,规模与规格逐年提升。
四届会议主题的演变,折射出欧洲安全议程的重心位移。2023年的首届会议仍在追问“巴尔干是不是欧洲安全的薄弱环节”;而2025年第三届则以“重构欧洲新安全架构”为题,聚焦民主韧性、混合战争与地缘动荡;到2026年第四届时,议题已明确转向“在分裂的世界中保障欧洲安全”,并首次设立“产业日”(Industry Day),邀请美欧防务、科技与人工智能企业展示最新装备与方案。这一变化显示,会议正从区域性的学术政策对话,演变为连接政策、安全与全球商业的跨区域平台,其背后也站着波黑国防部、北约总部、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基金会、谷歌云、欧盟驻波黑代表团以及意大利、西班牙、芬兰等国使馆的多元支持。
二、本届会议的三大焦点
其一,西巴尔干在欧洲安全架构重组中的定位。开幕式上,欧盟驻波黑代表团团长、欧盟特别代表路易吉·索雷卡(Luigi Soreca)大使的发言最具信号意义。他直言,欧洲土地上持续四年的战争“终结了一切辩论”,欧洲必须对自身防务承担全部责任。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对西巴尔干角色的表述,欧盟正通过投资、伙伴关系与入盟进程,帮助西巴尔干伙伴实现从安全领域“消费者”向“贡献者”的转变。据其披露,欧盟近年已为地区防务系统拨款9800万欧元,其中超过3500万欧元投向波黑武装力量;而西巴尔干地区现有200多家防务工业公司具备按北约标准生产弹药的能力,这在新欧洲安全政策框架内“可能具有越来越重要的战略价值”。北约驻波黑司令部司令詹姆斯·福勒(James Fowler)将军则强调,安全“不是一种被动状态”,需要持续的警惕、深度的制度伙伴关系和坚定的集体政治意志,不能让三十年来之不易的和平受到内部分裂言论或恶意外部影响的威胁。新线研究所的阿齐姆·易卜拉欣(Azeem Ibrahim)更进一步提出,目标不应仅是维持西巴尔干稳定,而是将其“完全整合进欧洲—大西洋安全体系”。
其二,正走向安全议程中心的认知战与人工智能。本届会议将“人工智能融入现代防务”与“认知战的兴起”列为核心议题。2025年会议闭幕时,会议主任希克梅特·卡尔契奇(Hikmet Karčić)曾以“未来的战争没有前线和军装”作结,本届议程正是这一判断的延伸。海牙战略研究中心(HCSS)分析师就“俄罗斯次门槛威胁”发声,议题设置涵盖情报工作的未来、网络安全与战略传播等。演讲者名单也呼应了这一点,既有前美国中央情报局高级官员、信息职业协会主席,也有精神医学专家与前外交官,凸显“认知域”正被视为新的攻防空间。
其三,跨区域对话的拓展。会议的演讲者构成远超西巴尔干范围,既有欧盟驻波黑部队(EUFOR)指挥官、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部战略规划官、美军驻乌克兰安全援助小组前副司令等安全实务人士,也有瑞典、爱沙尼亚前外长,挪威民防局长,以及来自摩尔多瓦、阿塞拜疆、卡塔尔等国的政学界人士。会议第三天还由一支中东高级别代表团开场,显示出主办方试图将萨拉热窝打造为跨地区安全对话的“十字路口”。
三、欧洲主流安全叙事对西巴尔干的重新定位
本届会议释放的最值得关注的信号,是欧洲主流安全叙事对西巴尔干角色的重新定义。长期以来,西巴尔干在欧洲安全话语中多被建构为“问题”与“软腹”,是需要被维和、被援助、被规范的对象。而“从消费者到贡献者”的提法,则试图将该地区重塑为欧洲安全生产的参与者,其国防工业产能、弹药制造潜力乃至地缘位置,都被纳入欧洲“重新武装”的战略盘算之中。
这一叙事转变的背后,是欧洲日益强烈的战略自主焦虑。美国政策的摇摆、欧洲与中东局势的联动不稳,使欧盟加快将西巴尔干纳入自身安全与经济体系的步伐。2026年6月,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访问萨拉热窝时即表示,波黑距开启入盟谈判“仅有几步之遥”。安全议题与入盟进程的捆绑,正成为欧盟对西巴尔干政策的新杠杆。但也应看到这一“安全化”逻辑的双刃剑效应。一方面,防务合作与投资确能为地区带来资源与融入前景;另一方面,当西巴尔干被主要作为欧洲安全的“前沿”与“产能地”来审视时,其内部和解、制度改革与社会发展的内生需求是否会被地缘战略考量所遮蔽,值得持续观察。对波黑而言尤为如此,这个国家的安全已与欧洲安全被反复强调为“不可分割”,但其国内政治整合的滞后,恰恰是地区稳定最深层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