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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有一个王国

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位于萨格勒布的克洛维切维宫画廊(Klovićevi Dvori Gallery)举办了一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文化盛事,以纪念克罗地亚王国成立1100周年。

图1展览海报

这场雄心勃勃的展览题为《起初,有一个王国》(克罗地亚语:U početku bijaše kraljevstvo),展期从2025年10月16日持续至2026年3月15日,成为了折射克罗地亚国家认同的一面镜子。该项目由画廊与克罗地亚国家档案馆、克罗地亚历史博物馆以及若干大学图书馆等顶尖机构联合组织。它并不仅仅是对过去历史日期的简单编录,相反,它深刻探讨了在数世纪的地缘政治动荡中维系克罗地亚人民的法律制度和有关克罗地亚立国的理念。

其核心策展策划团队由萨格勒布大学的教授和专家组成:迪诺•米利诺维奇(Dino Milinović,艺术史学家)、托米斯拉夫•加洛维奇(Tomislav Galović,中世纪历史学家)、特尔皮米尔•韦德里什(Trpimir Vedriš,中世纪历史学家)、伊万娜•苏代茨•安德烈斯(Ivana Sudec Andreis,克洛维切维•德沃里画廊策展人)。

这场纪念王国1100周年的展览被划分为多个主题展区,围绕每个时期的主导历史、社会和文化现象展开设计。展览的策展人们写道:

“从一个展厅到另一个展厅,核心焦点都集中在王国的法律与象征连续性上,这使我们能够追溯几个世纪以来克罗地亚立国历程——从中世纪早期克罗地亚国家的出现及其本土统治者,到随后各个时期对外国王朝的选择。这种连续性通过各种范畴表现出来,而这些范畴并不一定同时或同等程度地呈现:人民(GENS/POPULUS)、宗教(RELIGIO)、语言(LINGUA)、习俗体系(MOS MAIORUM/TRADITIO)以及民族(NATIO)。我们试图以此遵循的历史序列,揭示了围绕克罗地亚独特的立国精神(mentalitet)。它体现在对帝国超国家结构(罗马教会、法兰克帝国、拜占庭和哈布斯堡王朝)的长期归属感中。”

展览空间的实体设计本身就像是一场穿越时空的旅程。随着展厅的变换,戏剧性的照明、精心编排的文字以及主题的转换,成功地引导参观者完成了一场多感官的历史奥德赛,将枯燥的教科书事实转化为集体记忆的生动叙事。

展览分为围绕各个时代主导的历史、社会和文化发展而构思的主题板块。除了来自克罗地亚各地的无数其他具有无价艺术、文化和历史意义的艺术品和文物外,王国的历史还通过一些最重要的克罗地亚中世纪纪念碑来讲述,其中包括维谢斯拉夫洗礼盆(Baptismal Font of Višeslav)和叶莲娜王后石棺(Sarcophagus of Queen Jelena)。

图2展览中的巴什卡石碑(Baščanska ploča),现存最早的刻有克罗地亚语教会斯拉夫语铭文的古迹之一,其年代可追溯至约公元1100年。碑文首次以其原始形式提及了克罗地亚族名和国王德米特里·兹沃尼米尔(Demetrius Zvonimir)。铭文以格拉哥里字母书写。

媒体反响与学术辩论

媒体的反响广泛且强烈。大多数媒体新闻都对展览给予了高度赞扬,但也有一些人提出了批判性观点,大致如下:

1. 意识形态与历史叙事的交锋

约瑟帕•卢利奇(Josipa Lulić)在Novosti发表了题为《千年的耻辱》(Tisućljetni blam)的文章,将该展览描述为“克罗地亚民族主义卓越的宣传展示”,并引用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拉斯科•莫奇尼克(Rastko Močnik)的观点,将其定性为国家神话制造的工具。她认为,维谢斯拉夫洗礼盆等核心文物被曲解了,而且展览对1918年至1990年这一时期的沉默在意识形态上具有针对性。

图3展览展出的十一世纪浮雕,手持十字的形象被认为可能是克罗地亚国王佩塔尔•克雷希米尔四世(Petar Krešimir IV)

特尔皮米尔•韦德里什(策展人之一)在Misao.hr/Matica hrvatska网站发表文章《不可承受的贴标签之轻》(Nepodnošljiva lakoća etiketiranja)对此作出回应。韦德里什指责卢利奇存在事实错误和意识形态偏见,并指出她忽视了展览刻意偏离传统民族主义叙事的地方——例如对克罗地亚—达尔马提亚和斯拉沃尼亚王国的处理,以及在同一个王国框架内纳入塞尔维亚社群认同。他为将1918年作为结束点进行了辩护(因为王国在当时正式解体),并坚决反驳了卢利奇对特定文物及其历史背景的定性。

2. 连续性与断裂性的探讨

布拉尼米尔•扬科维奇(Branimir Janković,萨格勒布大学教授)在Historiografija.hr网站上发表了《(不)连续性问题:1918年真的代表克罗地亚王国的终结吗?》(Problem (dis)kontinuiteta. Predstavlja li 1918. zaista kraj Hrvatskog Kraljevstva?)。他认为,如果接受该展览用来追溯王国的“长期连续性”逻辑,那么同样的逻辑也可以应用于1918年——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王国在其名称和总督(ban)的职位中同样承载了克罗地亚的政治认同。他呼吁历史编纂学更认真地应对“长时段”(longue durée)结构,包括与南斯拉夫那些令人感到不适的连续性,而不是将1918年视为一个利落的断裂。

费佳•加夫里洛维奇(Feđa Gavrilović)在Jutarnji list杂志发表《为统治意识形态服务》(U službi vladajućih ideologija),从艺术史角度出发进行批判,指出了策展人对当代克罗地亚社会做出的社会与政治的调适。

3. 正面的艺术史评价与实证认可

米兰•佩尔茨(Milan Pelc)在Matica hrvatska网站旗下的期刊Vijenac第828期发表《作为可靠场所的展览》(Izložba kao vjerodostojno mjesto),赞扬了该展览及其目录是一个“可信赖之所”(locus credibilis),为这个虽小但在地缘政治上非常重要的欧洲国家长达十一个世纪的立国历程中的关键事件和主角提供了真实信息。他强调了国内外档案馆原始文献的非凡汇集,并赞扬了其多媒体设计和目录的学术深度。

弗拉基米尔•P•戈斯(Vladimir P. Goss)在Matica hrvatska网站发表《王国、精神与空间》(Kraljevstvo, duh i prostor),对展览进行了艺术史和空间维度的反思,聚焦于作为概念的“王国”与其几个世纪以来所占据的实体、精神和地理空间之间的关系。

4. 民族国家认同与传统的建构

卢卡•奥斯托伊奇(Luka Ostojić)在Kulturpunkt.hr网站发表《维谢斯拉夫,曼耶斯拉夫》(Višeslav, Manjeslav),追问了这场展览传达的关于克罗地亚民族国家认同的信息,质疑在官方叙事中哪些内容被纳入、哪些被边缘化。

马里诺•埃尔采格(Marino Erceg)在Glas Koncila期刊发表《追寻克罗地亚王国的足迹》(Tragovima Hrvatskoga Kraljevstva)指出,克罗地亚人的认同不仅通过刀剑得以幸存,还通过宗教和文化文物(如洗礼盆、教皇书信及文学作品《朱迪塔》)得以延续。

格洛里亚•卢亚诺维奇(Gloria Lujanović)在Matica hrvatska网站旗下的期刊Vijenac第824期发表《什么保留了希望》(Što ječuvalo nadu),通过T·S·艾略特的“赢得传统”(conquering tradition)概念来构建框架——即传统不是被动继承的,而是主动赢得的。她认为展览的核心旨在展示几个世纪以来通过人民、语言、信仰、民族和传统所表达的克罗地亚顽强的立国精神。

图表4展览展出十四世纪克罗地亚—达尔马提亚王国的徽章。

5. 独特视角与导览实录

伊万•拉德曼•利瓦亚(Ivan Radman Livaja)在Matica hrvatska网站旗下的期刊Vijenac第834期刊发表《帝国的继承者》(Nasljednici carstva),关注展览中的罗马文物。他指出以罗马材料开篇是刻意且富有深意的:策展人们想要强调,克罗地亚人并非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土地,而是继承了在此繁荣了数个世纪的罗马文明。

图5展览中的罗马时期雕像

马林科•布尔基奇-托特(Marinko Brkić-Tot)在Blaga.hr网站发表《展览观察》(Opažanja s izložbe),带领读者逐个展厅参观并满怀激情地描述了不同文物。门户网站《Bitno.net》跟随了联合策展人特尔皮米尔•韦德里什的视角进行报道,而Večernji list杂志则分享了与另一位联合策展人托米斯拉夫•加洛维奇(Tomislav Galović)同行的体验。

6. 学术专访

退休中世纪历史学家内文•布达克(Neven Budak)在采访中认为,真正被庆祝的并不是王国的1100年,而是1925年举办的那场盛大的千年纪念,将焦点放在公元925年实际上有可能会掩盖在特尔皮米尔和布拉尼米尔等统治者领导下、记录更为清晰的9世纪克罗地亚国家主体性的形成。

迪诺•米利诺维奇(Dino Milinović)则为年份的象征功能进行了辩护,并指出该展览是一次雄心勃勃的尝试,旨在以主题式而非仅仅按年代顺序的方式呈现十一个世纪的历史。

执行如此大规模的展览需要前所未有的跨学科合作。50多位顶尖的历史学家、艺术史学家和档案保管员为展览内容及其附带的691页巨幅目录开展了通力合作。100多名博物馆工作人员、保护人员和修复人员对这些脆弱的文物材料进行了细致准备。

这种将卓越学术成果与公众通俗性相结合的严谨态度获得了官方的高度认可。该项目于2026年接连斩获多项荣誉:2026年4月:荣获柳比察•什特凡奖(Ljubica Štefan Award);2026年5月:荣获旨在表彰历史普及的维耶科斯拉夫•克莱奇奖(Vjekoslav KlaićAward);2026年6月:正式获得克罗地亚艺术史学家协会颁发的声誉卓著的年度大奖(Annual Award)。

结语:超越时代的延续性

《起初,有一个王国》所传递的信息远远超越中世纪时期。它画出了一条直接、未曾中断的脉络:从本土统治者的早期集会,到几个世纪以来在庞大帝国超国家结构内的议会谈判,再到1991年决定性的分水岭时刻,以及现代独立的克罗地亚共和国的最终建立。

图表6展览中出自画家亚德兰卡•法图尔(Jadranka Fatur)的油画《1990年12月22日宪法通过》(Proglašenje Ustava 22. prosinca 1990)。该画描绘“圣诞宪法”在克罗地亚议会正式通过这一历史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