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卡(Lika)地区坐落于克罗地亚崎岖的内陆,位于韦莱比特(Velebit)山脉与内陆高原之间,历来被誉为迪纳拉阿尔卑斯山脉(Dinaric Alps)的生态心脏。利卡以原始的山间溪流、广袤的喀斯特地貌、密集的山毛榉和冷杉森林以及卓越的生物多样性为特色,是欧洲大陆生态保存最完好的荒野区域之一。然而,在2026年7月至8月期间,这一生态圣地却成为了严重环境丑闻和监管失效的发生地。估计达37,000吨的工业、化学及有毒垃圾的非法走私和倾倒,使这个人口稀少的地区演变为生态保护、监管诚信与环境正义的博弈战场。

图1位于戈斯皮奇的垃圾倾倒现场,图片出自约瑟普• 米卡齐奇(Josip Mikacic),PIXSELL新闻社
这场危机在2026年仲夏的高温酷暑中彻底浮出水面。当时,当地居民、调查记者和区域林业官员在戈斯皮奇(Gospić)、什蒂卡达(Štikada)和利奇奥西克(Lički Osik)等地的废弃工业遗址、废弃采石场和偏远乡村地块中,发现了大量隐藏的非法有毒物质堆积。最初看似局部性的非法倾倒,迅速揭开一个错综复杂的跨国垃圾走私网络。有毒污泥、重金属残留物、废弃工业溶剂以及标签错误化学副产品,在“绿色回收倡议”和合法“垃圾发电”处理项目的伪装下,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利卡。

图2有毒垃圾,图片出自罗伯特•阿尼奇(Robert Anic),PIXSELL通讯社
要充分了解利卡所面临的环境危险程度,必须深入分析迪纳拉喀斯特(Dinaric Karst)独特的水文地质景观。与能够充当天然过滤器的非多孔土壤结构不同,喀斯特地貌的特征是高度可溶的碳酸盐岩(主要是石灰岩和白云岩),在数千年中被侵蚀成由溶洞、天坑、漏失溪流和深层地下水库组成的天然多孔地下网络。在这样的生态系统中,地表与地下水网紧密且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

图3喀斯特洞穴,图片出自利卡目的地集群网站(Lika Destinations)
当有毒废弃物被倾倒在喀斯特环境的露天地面或未做防渗处理的坑穴中时,雨水会溶解可溶性污染物,并将其直接带入地下水通道,而不是经过厚重粘土或沙层带来的天然过滤。2026年7月和8月期间,夏季高温伴随着突发的猛烈暴雨,加速了渗滤过程。包括镉、铅、铬等重金属,以及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和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在内的危险化合物,开始向滋养利卡河、加茨卡(Gacka)河和诺夫契察(Novčica)河等区域流域的地下水库渗漏。
对公众健康的直接威胁促使克罗地亚公共卫生研究所和区域水务管理部门开展了应急检测。尽管2026年8月中旬对市政自来水的初步检测表明中央市政供水仍可安全饮用,但水文地质学家警告称,喀斯特水文系统的运行遵循复杂且非线性的时间规律。在秋季降雨之后,污染物可能会在地下溶洞中积聚数周或数月,随后不可预测地迁移到民用井、农业灌溉网和天然泉水中。
利卡地区出现的37,000吨危险废弃物既非偶然,也不是小规模生活垃圾倾倒的结果。执法机构,包括国家检察官办公室DORH(Državno odvjetništvo Republike Hrvatske)和打击腐败与组织犯罪办公室USKOK(Ured za suzbijanje korupcije i organiziranog kriminaliteta)于2026年7月和8月发起的调查揭露了一个有组织、高利润的犯罪企业,该企业利用了欧盟垃圾运输框架中的监管漏洞。
来自西欧和中欧制造、化学加工及重工业领域的工业废料,在伪造文件的掩护下被运往东南欧。中间商将有毒污泥和危险工业副产品错误归类为“绿色清单”——将其标榜为无害、可回收的生物质、建筑碎石或垃圾衍生燃料。一旦进口到克罗地亚,当地的傀儡公司和空壳实体便接手这些货物以换取高额倾倒费,并声称将在专门的回收设施进行妥善处理,而这些设施要么仅存在于纸面上,要么缺乏处理危险废物的技术能力。
这些废弃物非但没有经过高温焚烧或化学稳定处理,反而是在夜色掩护下被运往利卡偏远广袤的地区。利奇奥西克废弃的国有工业地块、什蒂卡达附近杂草丛生的采石场,以及戈斯皮奇郊区的偏远土地,都被变成了露天有毒垃圾场。这种非法行为为组织者带来了巨额利润,他们在囊括数百万欧元处理费的同时,将灾难性的环境与财务成本转嫁给了当地社区和国家修复基金。

图4垃圾倾倒现场,图片出自约瑟普• 米卡齐奇(Josip Mikacic),PIXSELL新闻社
随着有毒垃圾污染的规模在2026年8月初日益清晰,这场危机在萨格勒布升级为一场高层政治风暴。社会民主党(SDP)和桥党(Most)联盟领导的反对党在议会上对政府的监管失职发起了猛烈批评。他们要求召开议会特别会议、部长辞职,并正式宣布利卡-塞尼县(Lika-Senj County)进入区域生态灾难状态。
公民社会团体和政治领袖将这一局势定位为“生态灭绝”(ecocide)行为——该术语反映了为了私人利益而对自然生态系统进行的蓄意、大规模破坏。总统佐兰•米拉诺维奇(Zoran Milanović)发表公开声明,谴责导致外国有毒垃圾被倾倒在克罗地亚最原始地区的监管瘫痪,呼吁进行全面的刑事问责并立即由国家出资修复。
8月,总理安德烈•普连科维奇(Andrej Plenković)召集执政联盟领导人召开紧急协调会议,指示环保与绿色转型部直接掌控修复工作的操作控制权;司法与执法部门USKOK和警务部门扩大了对涉嫌伪造运输清单的废品经纪人、设施运营商及腐败检验员的刑事起诉。
这场机构危机暴露了国家环境检查中的结构性弱点。检查机构长期面临人员不足、分析设备匮乏,以及海关部门、地方检查员与国家环境保护机构之间管辖权分散的问题。犯罪网络利用了这些系统性漏洞,以超出国家官僚机构追踪和检查速度的效率跨区域转运垃圾。
利卡居民虽然习惯了长久的经济边缘化和农村人口减少,但他们对这场危机做出了强烈的公民动员。在2026年7月和8月期间,基层市民倡议组织、环保非政府组织和当地农业合作社在戈斯皮奇和什蒂卡达的主要倾倒点附近组织了抗议示威、镇民大会和封锁抗议。
图5戈斯皮奇抗议现场,图片出自尼克沙•斯蒂帕尼切夫(Niksa Stipanicev),Cropix新闻社
对于一个经济高度依赖生态旅游、有机农业以及干净水源和自然公园品牌价值的地区(包括邻近普利特维采湖群国家公园/十六湖公园和韦莱比特自然公园)而言,“有毒垃圾场”的标签构成了生死攸关的经济威胁。当地农民对牧场和有机农作物可能遭受污染表示极度担忧,而旅游业经营者则报告称,受国际媒体对这场化学危机报道的影响,预订单出现了被即刻取消的情况。

图6十六湖国家公园风光,图片出自利卡目的地集群网站(Lika Destinations)

图7 路透社8月16日报道截图
民间团体组建了独立的环境监测委员会,与大学科学家和独立实验室合作开展平行的土壤和水质采样。这场公民科学运动迫使国家机构保持透明度,确保政府的初步报告无法隐瞒或低估倾倒场地存在的化学危险范围。
修复嵌入脆弱喀斯特地貌中的37,000吨危险废弃物面临着巨大的工程和物流挑战。在喀斯特地形中处理未受围阻的化学化合物时,标准的垃圾填埋场清理策略(如用合成衬垫覆盖废弃物或用标准机械挖掘物料)不仅不足,而且充满风险。
国际环境工程顾问于2026年8月下旬制定的技术修复计划强调了四阶段的围阻与提取策略:1)即时水文地质隔离:在露天废弃物堆上建造临时防风雨物理遮蔽设施,防止雨水溶解有毒化合物并渗入地下天坑;2)分类与现场稳定化:部署移动化学检测实验室,将废弃物按毒性等级分类,稳定挥发性液体,并将泄漏的化工桶重新装入密封的外包装容器中;3)挖掘与异地处置:系统性地挖掘受污染的表土,并将危险化学残留物运往西欧持有执照的高温危险废物焚烧设施,因为克罗地亚缺乏国内高温化学焚烧能力;4)长期地下水库监测网络:在利卡河流域安装全面的深层水文地质监测井网,以追踪痕量污染物,并确保在未来十年内早期发现地下污染羽流的移动。

图8 针对戈斯皮奇有毒垃圾,克罗地亚议会于8月20-21日召集特别会议,图片出自帕特里克•马采克(Patrik Macek),Pixsell通讯社
2026年7月和8月席卷利卡地区的这场环境危机,将克罗地亚环境与机构治理推到了关键的十字路口。37,000吨有毒物质的非法倾倒暴露了环境监管、企业伦理和执法协调方面令人痛心的漏洞。克罗地亚是否可以将这场危机转化为深刻监管改革、严格执法和升级环境保护的催化剂,守护其自然遗产,确保利卡原始的水源、森林和生态资源世代绵延,这是摆在当政者面前不可回避的重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