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出生在萨拉热窝是吗?”
“是的。”
“您和科纳科维奇一起上学的?”
“是啊,我们是一届的。”
“您和科纳科维奇都打过仗,代表两方,也都幸存下来了,经历这些之后,您对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们想说些什么?”
“我想说,我们这一代人做过的一切,可千万不要再发生了,我们要竭尽所能不让现在的孩子像我们当年那样陷入那种境地。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我们会成功吗?我不会怀疑我们不会成功,我没有权利这样怀疑。”
3月1日晚波黑Face TV电视台的访谈节目《面对面》(“Face to Face”)当中,资深记者塞纳德·哈季费伊佐维奇(Senad Hadžifejzović)对嘉宾达尔科·巴巴利(Darko Babalj)长达45分钟的采访以这样一段对话结束。

(此次访谈的YouTube视频截屏。)
巴巴利是来自塞族民主党(SDS)的波黑议会代表院议员,他们谈到的科纳科维奇是来自波族政党人民与正义党(NiP)的波黑外交部长埃尔梅丁•科纳科维奇(Elmedin Konaković)。就在2月12日,巴巴利在波黑议会代表院第一次就撤换科纳科维奇的倡议进行的投票中投下赞成票,他所在的政党批评科纳科维奇把1月9日“塞族共和国日”设立为全国哀悼日的建议。塞族民主党正是1992年1月9日“波黑塞族人民共和国”宣布成立的主要推动者。不过,撤换科纳科维奇的这一倡议是由波黑塞族共和国总统米洛拉德·多迪克(Milorad Dodik)领导的独立社会民主人士联盟(SNSD)提出的,但是,来自该党的议员又全体缺席了2月12日的那次投票。“说一套、做一套、想一套”,巴巴利在这次访谈节目中如此抨击多迪克,难以掩饰自己对包括塞族民主党在内的塞族反对党多年来对被多迪克反复戏耍的厌倦和憎恶感。
波族媒体人哈季费伊佐维奇创立的Face TV是波黑知名度相当高的一家私人电视台,由他本人主持的这档周末访谈节目收视率非常可观。在民族政治圈界线分明的波黑,媒体也不例外,其他民族嘉宾很少出现在一家波族媒体上,出现的大多是其他民族的反对党人士,而这些人的政治立场往往比较温和。对电视台来说,请这些嘉宾不会给波族观众造成“添堵”的观感,而对这些嘉宾而言,他们也能在一个不受其民族执政党控制的媒体平台上发表自己的政见。巴巴利就是最新的代表。
2月26日,波黑法院一审判决多迪克不落实高级代表决定罪名成立,如果二审维持原判,那他将面临至高10年不得从政的惩罚。由此,试图扳倒多迪克的政治活动最近再次掀起高潮。但是,与此同时,多迪克利用其本人和其政党在塞族共和国的强势地位进行的民族主义政治操作也逐渐被推向高潮。2月27日,塞族共和国议会就通过了塞族共和国政府建议的几部新法律,宣布塞族共和国将脱离波黑法院、波黑检察院、波黑高级法官和检察官会议(VSTV)以及国家调查保护局(SIPA)的法律框架,不愿按照塞族共和国政府的要求从那些波黑国家机构离职的塞族官员将面临6个月到5年的刑期。这看似距离塞族共和国立法恢复其独立军队建制仅有一步之遥。在这种情况下,塞族反对派已经被逼入绝境,和多迪克走“同一赛道”,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警告说多迪克将把波黑再次带向战争是“巴巴利们”最后的挣扎。实际上,这种策略塞族反对党已经使用了很多年,但结果总是眼睁睁地看着多迪克继续扩大其政治影响力。曾经口若悬河的多迪克批判者、人民民主运动(NDP)副主席兹德拉夫科·克尔斯马诺维奇(Zdravko Krsmanović)2016年在Face TV同一档节目的访谈中曾“丝滑”地辱骂多迪克是“乡巴佬、傀儡和开拖拉机的”,惊为天人。然而,当时该党和塞族民主党共同组成的在波黑国家层面参与执政的政党联盟“变革联盟”(SzP)在2018年波黑大选中完败于独立社会民主人士联盟,随后分崩离析,人民民主运动迅速向多迪克投诚,至今仍是后者的盟友,克尔斯马诺维奇立即改口夸赞多迪克是“民主榜样、欧洲价值典范”,令人侧目。时隔九年,多迪克又成了巴巴利口中的“过街老鼠”。
当然,事情是发展的。这回塞族反对党产生——如巴巴利所说——多迪克“已经到保质期”的感觉,主要是因为他们觉得美国已经铁心要让多迪克下台了。的确,美国上一届政府对多迪克的亲信们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制裁,甚至通过对国际银行系统的控制对被制裁人的正常工资收入也进行“断血”。在波黑的所有政党中,没有哪个比已经20多年没有下过美国制裁名单的塞族民主党更熟悉这种滋味。不仅整个政党受到制裁,该党此前的很多高层人员都受到过各种制裁和吃过官司。当巴巴利说多迪克的追随者已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他至少部分是从本党经历得出的判断。巴巴利显然认为美国的态度对波黑塞族政党的命运是决定性的,甚至表示独立社会民主人士联盟的人也明确知道这一点。巴巴利在这次访谈节目中“首发”但尚无法证实的信息是,有8个和多迪克关系密切的塞族共和国议会议员已经主动联系他,他还表示,有望今年6月前在塞族共和国议会形成排挤多迪克势力的新多数。
另一边,在独立社会民主人士联盟内部担任官员的多迪克的儿子伊戈尔·多迪克(Igor Dodik)近日放话说,有“接近美国总统特朗普及其内阁成员的人”问他说,如果特朗普建议把(波黑的)塞族和克族聚居区与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合并,波黑穆斯林会有什么反应?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暗示美国人“偏袒”波族的历史已经翻篇了,塞族共和国如今在世界上的名誉“前所未有”,有“很多倾听和理解我们的朋友”。此外,塞族方面似乎正试图说服北约波黑局势仍处在可控范围内,从而降低外部军事力量对其的压力。
与此同时,仍然坐镇波黑关键国家机构的独立社会民主人士联盟继续在波黑政坛翻云覆雨,在波黑国家层面索求自身利益。这也是令很多包括塞族反对党人士在内的人感到特别抓狂的地方,多迪克显得似乎真如他喜欢的一首歌里所唱的:“谁也无法阻止我们,我们比命运更强大”(Ne može nam nitko ništa/Jači smo od sudbine)。
很多人难以想象的是,曾经,多迪克也是那个波族媒体钟爱的“巴巴利”。当时,多迪克这个在波黑战争期间没有摸过枪的人被视为波黑的良心与和平之光,如今,他却被反对者讽为是没打过仗而不知战争之苦的人。多迪克现在的诉求——剥除所有在《代顿和平协议》中没有明文依据的波黑战后成立的国家机构——确实从字面上没有把波黑退回到代顿协议签署前的战争状态的意思,但问题是,现在的波黑也不是1995年时的波黑,波黑独立之后第一个和平的30年绝不是毫无成就。这就是“巴巴利们”所说的:为了下一代,好好过日子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