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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琴海上的羊群及其揭露的希腊政治丑闻

根据希腊农补组织的数字,克里特岛拥有780万的“羊口”。这意味着需要1.5万平方公里的牧场,相当于克里特岛面积的两倍。如果克里特岛真的有这么多羊,会是什么情况?

一个月前,一波希腊人在爱琴海上放羊的新操作因被英国《卫报》所报道而火爆全网。

当然了,自然规律很难打破:你在海面上不可能看到任何一头吃草的羊,但人类的法律与规则却有足够的漏洞可钻。在希腊农业补贴支付与监督组织(ΟΠΕΚΕΠΕ,以下简称希腊农补组织)的纸面上,你确实可以看见爱琴海里羊丁兴旺、奥林匹斯雪山顶上橄榄树郁郁葱葱。而编造这些“新版希腊神话”,就是为了骗取欧盟农业补贴。

早在1962年,欧盟的前身欧洲经济共同体就开始实施“共同农业政策”以改善农民生活、支持农业发展并保证农产品价格稳定。在此框架内,目前有两个欧洲农业基金通过各成员国的相应机构(在希腊即是上文提及的农补组织)向农民发放资金援助,而这些热乎乎的补助金几乎马上成为了滋长腐败和欺诈的温床——这是欧盟各国普遍存在的陈年痼疾,希腊这次爆出的丑闻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谎报土地、伪造牲畜数量、虚报农作物……自2017年以来,由希腊农补组织、希腊各级政府官员、相关技术公司等多方参与、共谋和纵容的这一场骗局持续多年,据查已向1036个名不副实的受益人非法发放了2270万欧元的农业补贴——有一些希腊记者甚至查出,希腊总理米佐塔基斯本人在2014-2021年期间也曾领取过农补(政府发言人对此辩称,这是“适用于每一位土地所有者的规定,也适用于他”,以此强调其历史权利的正当性)。堂堂希腊总理也卷入农补丑闻并不奇怪,因为这次农补丑闻82%的欺诈案件就发生在他自己的老家克里特岛。

这些年,虽然出现过几位正义的吹哨人,但都遭受到了系统内部的压制——他们的境遇也许可以拍成一部好莱坞孤胆英雄式的电影。直到2024年10月欧盟检察官办公室得到匿名消息,介入调查,黑幕才被揭开。看来,希腊的系统性腐败最后还得靠一个“外来户”才能清除。

在空降而来的欧盟检察官劳拉·科韦西(Laura Codruța Kövesi)的大刀阔斧之下,希腊政府于今年5月宣布撤销农补组织,将其职能并入机制相对透明的希腊税务机关“公共收入独立管理局”(ΑΑΔΕ)。现已有共计100名嫌疑人因涉嫌欺诈欧盟而被提起诉讼,如罪名成立,将面临刑事处罚。希腊政坛也这几个月中经历震荡,数位部长级的高官被迫辞职,每天仍然有政府官员、议员以及希腊两个主要政党——激进左翼联盟(ΣΥΡΙΖΑ)、新民主党(ΝΕΑ ΔΗΜΟΚΡΑΤΙΑ)的高层人士陆续被曝牵扯其中。

那么,沸沸扬扬近半年的农补丑闻就此尘埃落定了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来重温一则希腊神话故事:国王奥革阿斯的牛棚三十年从未打扫,污秽不堪,而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在一天之内就引来两条河水将之冲洗干净、焕然一新。在10月2日的希腊记者会上,欧盟检察长科韦西把农补丑闻暴露出来的系统性腐败比喻为藏污纳垢的牛棚,而她这个超人清洁工却被挡在了牛棚的一道门前,门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希腊宪法第86条”。

根据该条款,只有议会才能起诉现任或曾任的部长在履行职责期间犯下的刑事罪行,如需启动调查程序,必须由至少30名议员提交提案,并获得绝对多数票通过(这意味着,如执政党超过150个席位就可以阻挠调查)。宪法86条数十年来遭人诟病,因其剥夺了司法机关对希腊少数掌权者的刑事犯罪进行独立调查和裁决的权力,过度保护了特权阶级,导致问责常常以不了了之而收尾,腐败与渎职的罪行逍遥法外。

宪法第86条与希腊的民主政体似乎格格不入,因为在现代民主制度中,问责和平等是不容置疑的,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也。但为什么这一条款至今仍然没有被删除呢?

西方的民主制通常被认为发源于古希腊城邦,但今天的希腊国家被部分人认为只是在表面是维持着民主制的外壳,其核心却是(同样发源于古希腊的)寡头政治。几十年来掌握着希腊权力核心的少数人通常来自于传统精英家族,他们以及通过血缘、地缘或经济往来与其有着私人纽带的一小群“关系户”把持着希腊政治、经济与社会的各个方面,使裙带关系(νεποτισμός)、庇护主义(πελατειακόσύστημα)以及政治分赃(πατρωνία)在不同程度上逐渐架空了希腊现代民主制度的基石,比如法制和言论自由。正如希腊记者科斯塔斯·瓦克赛瓦尼斯(Κώστας Βαξεβάνης)早在2013年1月发表在《纽约时报》上的文章《希腊腐坏的寡头政治》一文中指出的那样,“执政党将职位分配给其支持者,而不考虑他们的资历……商人贿赂政客以获取合同……并控制着希腊大部分媒体,从而确保他们的行动被掩盖在沉默之中……因为经济精英和政治精英的控制,公众被剥夺了获取真实信息的权力。”瓦克赛瓦尼斯的文章发表于希腊深陷债务危机的时期(2009-2019),他指出的问题正是直接或间接导致希腊债务危机的原因,或者说,是导致希腊长期处于高债务、高失业率、低竞争力、低投资的经济泥潭的原因。显然,在2025年的今天,当债务危机已经过去了六七年,希腊的政治精英们似乎仍然没有汲取教训,导致他们的公信力在这次的农补丑闻中再次塌房。

这一场希腊农业补贴丑闻以及希腊宪法86条是一个活生生的案例,淋漓尽致地揭示出现代的代议制民主是如何被设计用来保护既有权贵的利益、而损害大多数人利益的。也许正如许多西方学者所预言并担忧的那样,现代西方民主制的最终结局将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寡头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