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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高级代表施密特辞职,波黑和平走向何方

5月11日,波黑高级代表办公室发布声明,现任国际社会驻波黑高级代表克里斯蒂安•施密特(Christian Schmidt)决定辞去高级代表一职。施密特将留任至下一任高级代表选出。

高级代表是《代顿和平协议》所设立的由国际社会指派的负责在波黑协助落实协议民事方面内容的官员。自1995年12月迄今,先后共有8位高级代表被任命。施密特并不是第一位主动提出辞呈的高级代表,但是,多种迹象表明,他的离职可能代表波黑和平建设的重大调整。

虽然历任高级代表都来自欧洲国家,且波黑战争结束后,随着欧盟向东南欧扩大进程的推进,欧盟逐渐从联合国和北约接手了波黑国家建设与和平建设的绝大部分职责,但负责提名高级代表的和平实施委员会(Peace Implementation Council)成员也含欧洲以外势力,包括美国和俄罗斯。和平实施委员会对高级代表的工作进行指导。因此,如果欧盟、美国和俄罗斯三边关系失调,高级代表的履职很容易引发争议。

2009-2021年间担任高级代表的瓦伦丁•因兹科(Valentin Inzko)因为长期对威胁波黑和平的言论和行为克制使用“波恩权力”(在《代顿和平协议》中无明确依据的波黑战后国际社会赋予高级代表的新授权)而广受质疑,但他曾公开解释说,这是因为他得不到(大国的)一致同意而采取行动。当然,自2008年和平委员会提出关闭高级代表办公室的“5+2”议程后,高级代表就未再对波黑民选官员动用“波恩权力”,将其强行就地解职。

2021-2024年美国民主党执政时期,高级代表在波黑的活动突然趋于活跃。这一时期的两位高级代表因兹科和施密特均凭借“波恩权力”颁布过在波黑内部饱受争议的法律。因兹科2021年离任之际颁布波黑《刑法》修正案,将否认种族灭绝入刑,施密特则在2023年把不遵守高级代表决定罪直接写进波黑刑法。这些决定令波黑塞族极为不满。由于俄罗斯在波黑内政问题上力挺塞族,在俄乌冲突导致欧洲地缘矛盾上升的背景下,美国和欧盟通过高级代表机制,在波黑问题上和俄罗斯进行激烈对抗。拜登政府时期,美国加大对波黑内政的干预,前所未有地把波黑塞族所有最高层官员列入制裁名单。

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美国体现出鲜明的交易主义外交转向,淡化外交政策的价值观色彩,同欧盟的关系出现裂痕。波黑塞族共和国长期在美国设立代表处,并通过实体财政拨款聘请美国游说公司向美国政界传递其在波黑内政中的诉求。特朗普上台后,波黑塞族共和国领导层和特朗普的关联人往来积极。尽管前波黑塞族共和国总统米洛拉德•多迪克(Milorad Dodik)去年8月被波黑法院判处不遵守高级代表决定罪名成立,并被剥夺实体总统职务,但美国当年10月一揽子解除了对包括多迪克在内的所有波黑塞族高层官员的制裁。

作为“交换”,波黑塞族共和国撤销了几部此前在该实体议会通过的藐视波黑国家机构的法律,为此还受到美国高调公开赞扬。但是,有诸多猜测认为,波黑塞族共和国“让渡”的利益不止于此。

2025年7月以来,高级代表施密特没有颁布过任何决定。虽然在此期间,波黑需要干预的紧迫问题有限,但高级代表至今对涉及波黑经济发展和重大经济项目落实的国家财产分配问题未颁布决定,显示出其对干预波黑极度敏感政治问题的为难,以及和平实施委员会中的大国在此问题上立场的差异。波黑塞族共和国坚决反对高级代表颁布有关立法,坚持其实体范围内的公共财产仅由其支配,反对波黑国家层面立法声明对全境公共财产的所有权和管理权。

关于辞职,施密特在有关公开表态中未提及具体原因,但似乎暗示自己并非情愿。他称,不是自己不想再继续担任高级代表,而是现在“显然是时候有个新的开始和变化了”。有媒体推测,施密特辞职的原因是和美国利益发生冲突,所涉问题是波黑和克罗地亚之间的天然气管道项目。

该项目将在波黑和克罗地亚之间新建一条天然气管道,向波黑输送克罗地亚克尔克岛液化天然气(LNG)接收站的天然气。目前,波黑天然气来源百分百依赖俄罗斯。该新建跨国天然气管道主要涉及波黑另一实体波黑联邦,但主要控制该波黑实体的波族和克族政党一直无法就波黑本国天然气公司运营该项目达成一致。特朗普上台后,同其有关联的一家美国基建公司迅速被美方推荐为该项目的承包商。在美方强力推动下,今年4月,波黑联邦议会便完成立法程序,将这家美国公司指定为该天然气管道项目的承包商,项目有关国际协议也在月底签署。

但是,就在4月,英国《卫报》爆料说,欧盟官方对波黑联邦就该项目的立法表示不满,认为其与欧盟规范有所抵触,要求暂缓项目签约。欧盟长期以来批评东南欧的欧盟候选国通过立法方式绕开公共采购程序指定经济项目合作方。施密特被指在该项目问题上维护欧盟立场。

施密特宣布辞职后,美国方面在联合国安理会就波黑问题讨论的场合指出,国际社会对波黑的政策将进入一个新阶段,上一阶段的国际使命已经结束。美方明确表示,未来高级代表的授权将被削减,波黑本地政治人物将更多承担波黑机构领导和运行的责任。但是,美国和欧盟都不反对高级代表办公室继续在波黑存在。欧盟方面明确称,和平实施委员会将在今年6月提名新任高级代表。但欧盟没有回应高级代表授权是否将调整的问题。

波黑战争结束以来,关于波黑和平建设模式的争议不断。从战后初期对转型正义的强烈坚持到如今诸多研究者观察到的维稳至上的模式,以美国和欧盟主导的波黑和平建设进程仍在摸索中。而且,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美国和欧盟本身的政策取向也更不稳定。在美国,去年通过的由民主党人力主的《西巴尔干民主与繁荣法案》是对特朗普在西巴尔干国家推行交易主义外交的反制。欧盟受制于其成员国对波黑政策的差异,经常难以形成对波黑问题的一致立场。在内外交织的影响下,波黑政治的困难性年复一年有增无减,让该国陷入无法入盟和无力改革的死循环。

结果,美国和欧盟主导的波黑和平建设模式本质上就成了“红脸”“白脸”模式。美国表现出对波黑塞族的安抚,施密特从纽约向波黑人民发出的告别讲话就象征性地选择了“斯雷布雷尼察之花”纪念碑为背景。施密特表示,自己永远不会让斯雷布雷尼察这样的事再次发生,“不管是从高级代表的位子上还是作为其他身份”。

鉴于波黑和平对欧盟安全的重要性,即使波黑政坛不时出现爆裂性冲突言论,该国再次爆发战乱的可能性也极低。未来一段时间,高级代表这一重要的波黑和平国际干预机制极有可能发生重大调整,而在此过程中,波黑各方彼此之间的关系以及对外关系也将面临重新适应和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