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终于从美国人手里拿到了它期盼多年的角色:欧洲能源枢纽。
这一地位是在11月6日和7日于雅典举行的第六届“跨大西洋能源合作伙伴部长会议”上确立的。“跨大西洋能源伙伴”这一平台由美国和欧盟等创始,自2018年起,基本每年一次由美国能源部和中东欧各国联合举办会议。除了欧洲25国能源部长,以及欧、美、澳300多位能源企业的代表以外,美国这次向雅典派出了庞大的代表团,由三位部长率领——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Chris Wright)、美国内政部长兼能源主权委员会主席道格·伯古姆(Doug Burgum)以及主管能源事务的副国务卿迈克尔·里加斯(Michael Rigas)——还有70多名特朗普政府高官出席。
在本次会议中,希腊签署了四项重要协议。
1,第一份是爱奥尼亚海天然气钻探协议,打开了希腊作为一个新的天然气生产国的可能性。
美国能源巨头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与两家希腊能源公司(Energean和HelleniQ Energy)进行合资,2027年初将在希腊爱奥尼亚海域2号区块开始天然气钻探项目,以确认是否存在值得商业开采的油气储量。预估该区块蕴藏着2千亿立方米天然气,潜在总收入可达650亿欧元。如果在勘探之后确认有投资价值,那么希腊不仅可以满足其国内天然气需求的大部分(目前年需求量超过60亿立方米),同时也可以一跃成为巴尔干半岛和东南欧的天然气输出国。
2,第二份是美国液化天然气的进口协议,加强了希腊作为美国天然气进入东欧的门户作用。
美国Venture Global液化天然气生产商与希腊新成立的液化气公司ATLANTIC-SEE LNG TRADE A.E.签署了为期长达20年的合同:自2030年起,美国公司每年向希腊供应50到150万吨液化天然气,并通过希腊输送到中东欧市场销售。就在能源会议结束的十天后,深陷贪污丑闻的泽连斯基更是亲自访问希腊,签署了一份高达20亿欧元的采购协议,确认从今年12月到明年3月,乌克兰将从希腊进口美国天然气,以缓解今冬能源缺口的燃眉之急。
要把美国天然气从希腊输送到乌克兰,就引出了第三份协议:
3,第三份即“垂直走廊”(Ο κάθετος Διάδρομος)新增计划,确立了希腊作为欧洲进口、存储、运输和分销美国天然气的枢纽地位。
“垂直走廊”计划启动于2022年,旨在建设一个连接希腊、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摩尔多瓦、乌克兰、匈牙利和斯洛伐克七国的天然气输送系统。从而使美国液化天然气由油轮送达希腊港口后,通过垂直走廊覆盖到中东欧市场。
垂直走廊1号路线目前立刻可以投入使用,其连接的是:雷维图萨港(Ρεβυθούσα),位于雅典西部,属于固定陆地接收站(LNGTerminal),是目前希腊接受美国液化天然气的主要港口——希腊北部中马其顿省的铁堡(Σιδηρόκαστρο)——保加利亚——摩尔多瓦——乌克兰。
此次会议提出的2号路线和3号路线申请连接的都是希腊东北部的亚历山大波利港(Αλεξανδρούπολη),此港地处希腊东北部的色雷斯省,2024年10月刚刚启用,目前是浮式(FSRU),目标建成固定式。这两条新路线都会联通到希腊与保加利亚之间名为IGB的管线,到达罗马尼亚并最终连接乌克兰;同时也连接从阿塞拜疆横跨亚得里亚海直到意大利的天然气管线TAP。
这意味着希腊会迎来一个雄心勃勃的基建时代:港口、铁路、公路、送气管道、液化天然气接收站、存储设备等基础设施都摩拳擦掌等待着投资者们。
4,第四份是美国与希腊的联合经济安全宣言,凸显了除能源领域之外,希腊对于美国的全方位战略价值
在宣言中,两国承诺深化多层次伙伴关系,尤其突出确保供应链安全、发展可靠的信息通信系统、光纤和数据中心等。
这次的雅典能源会议有哪些看点?
首先从美国2023年提出的“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走廊”倡议来看,对美国而言,连接中东和欧洲的关键节点是“以色列—塞浦路斯—希腊”这三个国家,再加上美国,就构成了所谓的“3+1”机制。在此次的雅典能源大会上,“3+1”也开了一个小会,以能源合作为起始点,共同推进建成一条从中东延伸到乌克兰的多功能战略走廊,集东地中海油气开发、天然气管道、电网、数据光纤、航运贸易、军事合作等于一体,形成一道“防火墙”,遏制俄罗斯、伊朗等势力。
其次,从欧洲能源危机的角度来看,欧盟今年七月与美国签署协议,承诺未来三年将每年向美国购买价值 2500亿美元的能源,力求在2028年1月1日前全面与俄罗斯进行能源脱钩。而此次的雅典能源会议签署的各个协议都是以上框架的具体落实。当然,希腊只是美国液化天然气进入欧洲的30多个接收端之一,规模也属于中下,但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平稳的国内局势、世界排名第一的油轮船队,使其成为美国液化天然气进入中东欧的最佳入口,也是美国给乌克兰“输血”的最近切入点。借由希腊这个“工具人“,美国这次一箭三雕:一是实现其在中东欧商业利益的最大化;二是从切断中东欧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开始,削弱俄罗斯对中东欧的影响力;三是帮助乌克兰抵御俄罗斯对其能源基础设施的轰炸,缓解乌克兰能源部门面临的严峻挑战。
另外,这次美国在能源棋盘上落子希腊而非土耳其,希腊主流评论家都为之欢欣鼓舞。希腊与土耳其虽然都是北约国家,但因历史和地缘政治原因,素来不和。尤其是自2000年代初东地中海发现天然气储量以来,土耳其提出了“蓝色家园”(Mavi Vatan)的地缘政治理论,主张土耳其对于此海域的主权及经济开发权利,认为东地中海的海域划界应遵循大陆架基线,而否认《联合国海洋公约法》按照岛屿产生专属经济区(EEZ)的规定,其在2019年与利比亚签署的海域划界谅解备忘录更是重叠了希腊和塞浦路斯的海域。土耳其将能源开发问题和土耳其族北塞浦路斯问题绑定,长期阻挠塞浦路斯海域的天然气钻探、管道铺设、欧盟电网连接等项目,不但遭到希腊、塞浦路斯共和国的强烈抗议,也引起了美国、欧盟、以色列等相关利益方的不满。这次美国在能源布局上绕开了土耳其,一方面是在俄罗斯能源脱钩问题上,土耳其没有忠诚站队欧美,持续给俄罗斯能源“开后门”;另外,土耳其在与以色列的关系、库尔德问题上都让美国感到头疼。希腊历来忌惮土耳其,生怕美国在希土争端中偏袒土耳其,因此美国这次在希腊进行能源布局,使得希腊在未来的希土能源纷争中获得美国撑腰的可能性增加了。
在一片叫好声中,也有一些表示疑虑的声音。
首先是几个左派反对党的指责。希腊共产党(ΚΚΕ)认为,希腊在能源领域上与美国的绑定会使其陷入东地中海地缘政治的更大危险之中,特别是进一步深化与土耳其的矛盾。激进左翼联盟(ΣΥΡΙΖΑ)则怀疑这些新的投资项目是否最终能惠及希腊普通老百姓和中小企业。
此外,一些希腊分析家也指出,这次希腊签署的能源协议主要针对天然气,而天然气并非欧洲能源版图中的大块头。2023年的数据显示,欧盟能源消耗的20%来自于天然气,随着欧盟向核能等清洁能源转型进程的推进,这一比例可能会在未来进一步缩小。“绿色转型”的大旗劝退了很多的投资者进军天然气领域。
从价格竞争的角度来看,来自邻国土耳其的压力也不小。土耳其作为能源中转枢纽,其地理优势、基础建设甚至优于希腊,比如已有的TurkStream管道连接俄罗斯至巴尔干地区;TAP管道从土耳其经希腊、阿尔巴尼亚、横跨亚德里亚海,直通意大利。土耳其除了可以接收海运而来的液化天然气,更可以直通阿塞拜疆、卡塔尔、伊朗、土库曼斯坦、以色列等中亚和西亚油气资源丰富的国家,其价格优势足以碾压希腊。另外,让希腊心里“膈应”的是,美国在9月份刚刚和土耳其签订了核能合作协议——美国不会轻易“弃子”土耳其这个重要盟友。
最后,爱奥尼亚海域的天然气钻探项目的启动并不能保证希腊跻身成为东地中海的油气生产国。一般而言,只有成功概率超过 30%的项目才会得到投资进行勘测,而此区块的成功概率据称只有15%-18%。美孚在深知风险的情况下仍然决定开启钻探,极可能出于其全球布局的考虑而“押宝”希腊。美孚对于希腊的兴趣,除了爱奥尼亚海的天然气储量以外,更多在于克里特岛西部和西南部,后者预估在2到2.5万亿立方米,是前者的十倍多。美孚全球年投资200-250亿美元,而爱奥尼亚海项目50到100亿美元的投资是否值得?这个问题一定在其考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