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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巴尼亚“火烈鸟革命”持续发酵

火烈鸟是目前阿尔巴尼亚每日抗议活动的主导形象。照片:路透社

2026年5月底以来,欧洲东南部的阿尔巴尼亚共和国爆发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全国性抗议浪潮。这场以粉色火烈鸟为象征、被称为“火烈鸟革命”(Pink Flamingo Revolution)的民众运动,最初源于对特朗普家族关联企业在该国自然保护区开发豪华度假村项目的强烈反对,随后迅速升级为针对政府腐败、治理失范和主权尊严的广泛抗争。抗议活动自5月30日首次爆发以来,已持续超过35天。数千乃至数万民众每日在首都地拉那及西南部沿海城市发罗拉举行集会,高举印有火烈鸟图案的标语牌,高呼“阿尔巴尼亚不出售”“拉马下台”等口号。7月4日,恰逢阿尔巴尼亚总理埃迪·拉马62岁生日,地拉那爆发了迄今最大规模的示威活动,数万民众涌上街头,形成该国自转型以来最为严峻的执政危机。

“火烈鸟革命”的发展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从最初的局部环保抗争逐步演变为席卷全国的政治运动。值得关注的是,抗议活动的象征符号“粉色火烈鸟”最初仅用于唤起公众对受威胁生物多样性的关注,如今已演变为一场超越环保议题的公民运动的标志。抗议者将反对该豪华项目的斗争视为捍卫国家尊严、抵制权贵资本掠夺的抗争。在7月4日的“生日抗议”中,民众特意举起巨型水泥蛋糕模型讽刺总理拉马,现场还上演了推倒拉马半身像的戏剧性一幕——这一场景令人联想到1991年2月阿尔巴尼亚民众推倒长期独裁者恩维尔·霍查雕像的历史性时刻。

面对持续升级的抗议浪潮,阿尔巴尼亚总理埃迪·拉马(Edi Rama)表现出异常强硬的态度。自2013年执政以来,拉马长期推动大规模城市开发和旅游经济战略,将库什纳项目视为阿尔巴尼亚跻身“地中海最具吸引力的高端旅游目的地”的关键契机。对于愈演愈烈的抗议活动,拉马采取了一种颇具争议的回应策略:一方面,他将抗议定性为“混合战”,暗示有境外势力在背后煽动,甚至提及“内塔尼亚胡借库什纳把巴勒斯坦人迁到阿尔巴尼亚”等荒诞说法;另一方面,他在接受西方媒体采访时呼吁报道“更加谨慎”,称“只要项目尚未启动,就没有理由担忧”。

但欧盟委员会对此事作出了罕见强硬的表态。6月9日,欧盟委员会发言人纪尧姆·梅西耶(Guillaume Mercier)警告称:“阿尔巴尼亚应避免采取任何可能破坏入盟关键评估标准的行动,我们期待阿方立即采取行动。”该发言人敦促阿尔巴尼亚撤销对保护区法律的修改并废除“战略投资法”,强调在入盟谈判第27章(环境与气候变化领域)框架下,阿尔巴尼亚必须在鸟类和栖息地保护指令等方面与欧盟法律保持一致。值得注意的是,阿尔巴尼亚于2024年10月正式启动入盟谈判,目前正处于关键时期,此次风波无疑为其入盟前景增添了不确定性。

国际人权组织亦对此事表达关切。除阿尔巴尼亚赫尔辛基委员会外,国际特赦组织和人权观察等机构均呼吁阿尔巴尼亚当局尊重公民和平集会权利,避免对抗议者使用过度武力。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则对维约萨—纳尔塔保护区的生态风险表示关注,建议阿尔巴尼亚政府在做出最终决策前进行全面的环境影响评估。

作为项目的出资方和主要推动者,特朗普家族成员对争议作出了直接回应。伊万卡·特朗普在为项目辩护时将其形容为“一见钟情”,并在播客中表示:“这个项目将是我整个房地产经验、我所有旅行经历,以及我对自己想如何生活、也对人们越来越希望如何生活的长期思考的集大成者。”

库什纳的商业伙伴阿舍·阿贝赫塞拉(Asher Abraham)则辩称,项目聚焦“负责任的管护”与环境提升,并能为当地社区创造就业和经济价值。Affinity Partners公司对外宣称将投入大量资金用于生态修复和基础设施升级。然而,批评者指出这并非Affinity Partners首次在巴尔干地区遭遇抵制。2025年,该公司曾计划在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遭北约轰炸的总参谋部大楼遗址建设酒店,项目因当地民众强烈抗议而被迫搁置。分析人士认为,特朗普家族及其关联企业正利用政治影响力,在东欧政治体制尚不成熟的国家推进充满争议的开发计划,这种“政治+商业”的交叉操作模式已成为其海外扩张的显著特征。英国《卫报》更批评称,作为“最糟糕的全球精英”代表,特朗普家族成员正在“掠夺欧洲最贫穷国家之一的自然资源”。

抗议活动的参与者呈现出显著的广泛性和跨阶层特征。据路透社报道,走上街头的民众来自全国各地,涵盖环保组织成员、学生、渔民、退休老人等各群体,甚至包括旅居海外的阿尔巴尼亚侨民——柏林、罗马、斯德哥尔摩、纽约、伦敦、布鲁塞尔等城市均出现了声援示威。

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此次抗议运动与传统反对派保持了明确距离。部分示威者高举标语,要求同时将面临腐败指控的民主党领袖萨利·贝里沙(Sali Berisha)和总理拉马“一起关进监狱”。阿尔巴尼亚政治评论员卢夫蒂·德尔维希(Lutfi Dervishi)指出,这场抗议不同于以往由政党主导的政治动员,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公民运动——“他们已经取得了一个重要成果:把最初被包装成技术性投资项目的事情,变成了一场关于治理、问责和公共利益的全国性讨论。”

抗议者的核心诉求已从最初的叫停度假村项目,扩展为要求总理拉马辞职、修改“战略投资法”、彻查项目审批过程中的腐败问题,并进行宪法改革。活动人士表示,如果政府拒不回应,抗议活动将持续进行,不排除采取更激进的公民不合作措施。

“火烈鸟革命”的爆发并非偶然,而是阿尔巴尼亚深层次结构性矛盾的集中爆发。

一是环境主权与经济开发的尖锐冲突。阿尔巴尼亚拥有地中海地区所剩不多的原始海岸线,维约萨—纳尔塔保护区更是被国际环保界誉为“欧洲最后的野生河流三角洲”。在全球生态旅游日益受到重视的背景下,阿尔巴尼亚民众对以牺牲不可再生生态资源为代价换取短期经济利益的开发模式表现出强烈抵制。火烈鸟作为这一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恰好成为民众环境意识觉醒的最佳象征。

二是政府治理透明度缺失与腐败积弊。拉马政府执政十余年来,虽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取得一定成就,但腐败指控和决策不透明问题始终困扰其执政合法性。库什纳项目的“暗箱操作”模式,不过是民众长期不满的最后一根稻草。阿尔巴尼亚在透明国际清廉指数中的排名长期居欧洲末位,这种制度性缺陷使得任何涉及外国资本的大型项目都极易引发民意反弹。

三是国家主权意识与外部资本的张力。作为欧洲最贫穷的国家之一,阿尔巴尼亚长期以来对外国投资持欢迎态度。然而,当投资主体与美国特朗普家族直接关联、当投资条件涉及修改国家法律、当投资过程排斥公众参与时,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被迅速点燃。“阿尔巴尼亚不出售”这一口号的流行,深刻反映了小国民众在大国强权资本面前的尊严焦虑。

四是入盟进程中的认同危机。阿尔巴尼亚自2014年成为欧盟候选国以来,入盟进程进展缓慢,直至2024年10月才正式启动谈判。在此过程中,欧盟在民主改革、法治建设和环境保护等方面的要求与阿尔巴尼亚国内政治现实之间存在巨大落差。此次事件中欧盟的强硬表态,一方面给拉马政府带来外部压力,另一方面也让部分民众质疑:究竟是谁在真正主宰阿尔巴尼亚的国家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