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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黑:雕塑之战

萨拉热窝新近落成的中世纪波斯尼亚第一任国王特弗尔特科一世雕像。(来源:zurnal.info)


想在波黑首都萨拉热窝为中世纪时期波斯尼亚王国第一任国王特弗尔特科一世·科特罗马尼奇树立一座雕像,并不容易。经过将近两年的周折,上月底,这座雕像终于在铁托大街波黑主席团大楼对面公园的小广场上亮相,然而,这座无论从所在位置还是历史意义上都非同凡响的雕像为什么只是一场“展览”?波黑塞族共和国政治中心巴尼亚卢卡市长斯塔尼武科维奇又为何对其“宣战”?


合法“违建”  

2021年10月27日,也就是特弗尔特科一世1377年加冕为波斯尼亚国王的日子,萨拉热窝市长卡里奇宣布,次年将在萨拉热窝建立一座纪念特弗尔特科一世的雕像。特弗尔特科一世被认为是中世纪波斯尼亚最伟大的统治者,在他治下,波斯尼亚地域范围达到史上最大,包括今克罗地亚、黑山和塞尔维亚的部分领土。有波黑学者把他和铁托相提并论。  

最初,萨市考虑把这座雕像放置在波黑主席团大楼后面Mis Irbina这条路边上的一座小公园里。2021年11月,市政府就花钱找了一家公司在这条路上进行地质测量,为雕像建造工程招标做准备,此后便展开了雕像设计征集工作,最终选定了由雕塑家斯蒂耶波·加夫里奇(Stijepo Gavrić)提供的作品,2022年8月公之于众,当月,萨市就和一家施工单位签下了合同。  

但是,此间,雕像选址却出现了问题,波黑国家古迹保护委员会对这一选址方案表示反对。波黑国家古迹保护委员会是根据《代顿和平协议》附件8,由波黑主席团2001年决定成立的一个国家机构,对外进行国际交流合作,对内开展国家古迹认定和保护工作。委员会现由波黑三个主体民族——波族、塞族和克族——各一名成员组成,由波黑主席团任命,委员会通过的任何决定必须由全体成员一致同意。  

根据该机构的有关规章,波黑国家古迹保护的目标之一是防止任何“可能间接或直接改变国家古迹所有权、形态、意义和外观并由此危害其固有价值的行为”。2020年11月,该委员会宣布“萨拉热窝历史城市风貌”为波黑最高等级的国家古迹,其区域范围覆盖萨拉热窝老城区和中央区的萨拉热窝城市核心部分,包括波黑主席团大楼所在地,在此区域内的任何建造计划在取得建筑许可前都需征得该委员会同意。  

因此,在波黑主席团大楼周边建造雕像也属该委员会的事权范围,其反对雕像建造方案的意见所援引的正是2020年11月的决定。委员会给出的具体解释是,建造一座底座高3.2米、人物高3.5米的雕像将破坏波黑主席团大楼外观和功能上的完整性。  

于是,2022年10月,萨市政府又开始找寻其他替代选址方案,第一目标是波黑议会大楼前的广场,但该方案必须经过波黑国家机构共同事务局这一机构同意。到了今年4月,政府又改变了主意,计划在波黑议会大楼所在区域以西的波法利契(Pofalići)地区的一座街心花园建造这一雕像。前两版方案的选址均为波黑国家机构所在地,和雕像人物的历史地位相得益彰,和此前方案相比,最新选址地点低调太多,而且没有任何地标性建筑物,如何能体现雕像的重大历史意义?所以,波黑国家古迹保护委员会的波族成员、建筑师法鲁克·卡皮季奇(Faruk Kapidžić)坐不住了。  

卡皮季奇日前接受波黑媒体Žurnal采访时说,萨拉热窝市长卡里奇就雕像的事从一开始向他征求过意见,他和卡里奇也一直有沟通,听说市政府打算把国王雕像放在波法利契之后,他亲自请求卡里奇不要同意这样做,因为这雕像除了波黑主席团大楼前哪里都不能去。所以,卡皮季奇作为波黑国家古迹保护委员会成员,从未反对在萨拉热窝国家古迹保护区建造这一雕像,据他说,反对意见来自委员会的塞族成员,因为她不认可特弗尔特科一世是波斯尼亚国王,而是认为他是塞尔维亚人的国王!因为委员会不能一致同意准许在波黑主席团大楼前建造该雕像,所以只能给出反对意见。  

但是,办法还是有的,卡皮季奇支了一招,让波黑主席团大楼所在的中央区政府下发临时租用公共空间的许可,以“中世纪波斯尼亚国家国王特弗尔特科一世”展览的名义,在大楼对面放置这座雕像。虽然第一份临时许可9月底就将到期,但可以延期,期限100年,以后得到波黑国家古迹保护委员会批准再“转正”即可。中央区政府和萨市政府目前均由执政联盟控制,所以下发这样的许可没有任何政治障碍。上月底雕像揭幕至今也没有受到来自波黑国家古迹保护委员会的挑战,可以说是暂时过关。  

这座雕像是在8月28日晚间完成安装的,虽然给人感觉多少有点不太“光明正大”,但萨市政府本意应是在8月29日这个日子给市民一个惊喜。1189年8月29日,波斯尼亚统治者巴昂库林颁布了一则宪章,宣布允许杜布罗夫尼克商人在波斯尼亚境内自由经商和通行,该宪章被视为是波黑历史上首个表明波斯尼亚为一国家的官方文件,如今每年8月29日这个日子也被以各种形式纪念,但纪念者基本为波族。

  

谁的国王?  

其实,萨拉热窝的特弗尔特科一世雕像并不是波黑境内第一座,早在2012年,在图兹拉就已经建起一座特弗尔特科一世雕像,这也是目前唯一一座特弗尔特科一世的坐像。而就在今年6月,在波黑中部维索科的“金字塔”考古公园也揭幕了一座特弗尔特科一世雕像。关于特弗尔特科一世的加冕地点有多种说法,有说他是在今维索科附近的米莱(Mile)加冕的。甚至在黑山的新赫尔采格也有一座特弗尔特科一世雕像,因为这座城市正是特弗尔特科一世1382年下令建立的,这座雕像揭幕于2013年。

位于波黑图兹拉的特弗尔特科一世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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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波黑维索科的特弗尔特科一世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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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黑山新赫尔采格的特弗尔特科一世雕像。

关于特弗尔特科一世的争论与历史研究以及波黑各民族对各自和彼此民族身份的不同认知有关。

特弗尔特科一世当年加冕时的头衔非常复杂,其中提到他是塞尔维亚人和波斯尼亚的国王,但有些塞族历史学家从史料判断,特弗尔特科一世加冕的地点应该是今塞尔维亚普里耶波列(Prijepolje)的一座东正教修道院,因此他当然是塞尔维亚国王。认为特弗尔特科一世是塞族人这种观点的来源还包括他有塞尔维亚内马尼奇家族血统,确实,特弗尔特科一世的祖母是内马尼奇家族后人,但和当时这一地区的其他君主一样,他的血统甚为复杂。
令人比较困惑的是,特弗尔特科一世时期,科特罗马尼奇家族的纹章有了显著的金色百合花图案,后被认为是该家族的标志,但内马尼奇家族也有类似百合花图案的纹章,如今继续被沿用的1882年版塞尔维亚王国国徽上更是有明显的金色百合花图案,波黑塞族共和国的“实体徽”上同样有这一图案。对波黑波族而言,金色百合花图案不仅是其民族千年历史的象征,更有重大的政治意义,因为1992年公投独立的波黑共和国国旗上的图案正是金色百合花,但抵制波黑独立公投的塞族如今却禁止这面旗帜出现在其实体。
其实在欧洲范围内,金百合花纹章图案最早出现在法兰西王国,被使用数百年。除了东欧,在意大利和英国的一些历史时期也出现过金百合花图案的纹章。有说法称百合花图案取材自当地生长的花,但由于这些图案的设计极其相似,互相有美学上的借鉴也无可厚非。也有说法称百合花具有基督教意味。
基本上,塞族主流观点认为中世纪时期的波斯尼亚是一个塞族的国家,波族则认为波斯尼亚国名千年的延续性足以表明波黑区别于地区其他国家的特殊身份。此外,塞族担心其在波黑的民族身份被湮没,从而对其政治权力造成损害。
显然,在萨拉热窝的波黑国家机构所在地建立特弗尔特科一世的雕像,其性质和以往在其他地方建立同一人物雕像不可同日而语。推动雕像建立的波族人士巧施妙招,让雕像立稳了脚跟,塞族方面也不甘示弱。就在萨拉热窝的雕像揭幕后的第一天,巴尼亚卢卡市长斯塔尼武科维奇就抗议说萨市市长为个人政治利益歪曲历史,重申“历史事实”——特弗尔特科一世是“以内马尼奇家族的仪典”在东正教修道院加冕为“波斯尼亚塞族”的国王的。斯塔尼武科维奇当即表示,巴尼亚卢卡今年就将启动建造库林巴昂和特弗尔特科一世的雕像。
9月12日,巴尼亚卢卡的特弗尔特科一世雕像的设计方案就已经出台,是骑在前蹄扬起的白马上的人像,但马上有波黑网友指出这一设计方案不妥,称马的两只前蹄扬起的雕塑适用于死于战场的人物,但特弗尔特科一世是自然死亡的。其实关于马蹄位置和人物死因的关系,也有专家曾表示并没有特别的讲究。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特弗尔特科一世雕像真的在巴尼亚卢卡落成,底座上绝对不会像萨拉热窝雕像一样写他是“波斯尼亚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