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17日,塞尔维亚与美国在华盛顿举行首轮战略对话,塞外长马尔科·久里奇将此形容为两国关系史上“最重要的消息之一”。若将此事放在当今世界格局的坐标系中审视,发现其绝非孤立的双边外交事件,而是牵动欧盟、中国、俄罗斯三方神经的多米诺骨牌之一环。
塞美开启战略对话并非一夕之功。早在2024年9月,民间智库“普平倡议”便已在华盛顿的普平论坛上提出建立战略对话的构想,同年10月又在贝尔格莱德进行了推介,该倡议此后持续在塞尔维亚与美国两国的各种场合呼吁建立战略对话。而真正的政府间铺垫则可追溯至2025年8月,久里奇与鲁比奥就此原则性达成一致,此后经武契奇总统的多次推进,最终促成了这一历史性时刻。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国务院此前提交国会的西巴尔干报告已释放信号,拟与塞尔维亚及北马其顿建立类似对话机制,以促进地区稳定并制衡“外部影响”。这一框架借鉴了美国与波兰、罗马尼亚等国的合作模式,并根据塞尔维亚军事中立及非欧盟、非北约成员国身份进行了调整。这里的所谓“外部影响”,不言自明,矛头所指正是中国与俄罗斯在巴尔干地区日益上升的存在感。
若说这场对话的“面子”是历史性突破,那么“里子”则至少包括塞尔维亚在能源问题上的燃眉之急。自2025年初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对俄资控股的塞尔维亚国家石油公司NIS实施制裁以来,塞尔维亚经历了近一年的反复延期与制裁生效的拉锯战。截至今年6月底,美国仍在为NIS延长临时运营许可,同时要求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其关联公司出售所持56%的股份作为解除制裁的前提条件,而与匈牙利能源巨头MOL就出售俄方所持股份的谈判已持续数月之久。7月13日,武契奇在巴黎出席法国国庆阅兵活动期间警告称,美国对购买俄罗斯石油天然气国家加征关税的举措是一个负面信号,这使得即将启动的对美战略对话显得尤为重要,因其为塞尔维亚争取更多理解提供了机会,他同时强调塞尔维亚是唯一受邀出席、却既非欧盟成员、也非北约成员、更非“意愿联盟”成员的国家。武契奇借此表达向西方展示了塞尔维亚的独特价值,不过也暴露出其在多重身份夹缝中寻求平衡的焦虑。
对塞尔维亚而言,7月14日外长久里奇的表态反映了塞尔维亚的一些考量。他称塞尔维亚正进入一个“即便前南斯拉夫都从未获得过”的地位——正式被承认为美国的战略伙伴之一,并强调这符合塞尔维亚的国家利益,尤其是在科索沃、波黑塞族共和国及维护内部稳定等关键国家议题上。久里奇还将塞美关系类比匈牙利模式,称类似的战略地位曾为匈牙利带来大量美国投资、技术与商业机会,而这一框架并非全面结盟,而是一个制度化的定期高层对话平台,潜在合作领域涵盖能源、互联互通、防务工业联系、贸易及人文交流,塞尔维亚的独立外交政策仍将保持不变,但对话承诺为民众和经济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美方的算盘同样清晰。有分析指出,此次对话恰逢塞尔维亚即将举行总统及议会选举的敏感节点。武契奇总统受任期限制无法连任总统,但普遍预计他将转而出任总理。美方此举被认为是在为武契奇及其政治安排“背书”,美方的真实意图在于寻求能够将塞尔维亚更紧密地绑定在美国轨道上的具体交易。塞尔维亚政治分析人士也坦言,美方此举与特朗普政府一贯聚焦经济利益的战略相符,而对塞尔维亚来说,能源问题恰是当下头号政治议题,双方已经缔结的能源协议为具体磋商提供了空间。
对欧盟而言,塞美战略对话的启动构成微妙挑战。塞尔维亚作为欧盟候选国,长期以“入盟”作为对外宣示的战略方向,但布鲁塞尔的入盟进程迟滞多年,如今华盛顿以更具实效性的“战略伙伴”身份介入,某种程度上是对欧盟软实力感召力不足的间接映照。塞方虽仍强调欧盟成员国身份是战略性承诺,但美国框架下的能源、防务、投资承诺可能比欧盟漫长的入盟谈判更具吸引力,这或将进一步稀释欧盟对西巴尔干的战略主导权,也可能刺激欧盟加快自身的入盟节奏或提出竞争性激励方案,以防塞尔维亚在实际外交重心上“用脚投票”。
对中国而言,美国国务院最新涉西巴尔干报告中所暗示的“制衡外部影响”意味深长。中国在塞尔维亚的钢铁、铜矿、高速公路、铁路等大型基础设施与产业投资,长期被西方舆论视为“债务陷阱”或地缘竞争的对象。塞美战略对话框架若涉及关键矿产、科技供应链或基础设施审查等条款,不无可能对中资项目形成隐性排挤效应,类似的模式此前已在中东欧多国的对华合作评估中出现苗头。
对俄罗斯而言,冲击更为直接。塞尔维亚是巴尔干地区少数至今拒绝加入对俄制裁、且能源高度依赖俄罗斯的国家,而NIS制裁案本身即是美俄博弈在塞尔维亚境内的具体投射。若战略对话最终帮助塞尔维亚在能源问题上获得美方更多豁免或替代方案,俄罗斯在巴尔干这一传统势力范围内的存在将进一步被削弱,俄塞之间基于历史、宗教与能源纽带的特殊关系也可能面临结构性松动。
塞美首轮战略对话的开启,一方面延续了塞尔维亚一贯的“走钢丝”外交传统,继续在大国之间寻求微妙平衡,力求在各方角力的夹缝中最大化自身战略空间;另一方面也折射出在塞尔维亚正处于政治过渡敏感节点的当下,为外部大国提供了一扇难得的历史性窗口,大国得以借机深度介入塞尔维亚未来的战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