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现在阿尔巴尼亚国家信息社会局屏幕上的“AI部长”(图片来源:美联社)
2025年9月,阿尔巴尼亚总理埃迪·拉马(Edi Rama)做了一件让世界各大媒体瞩目的事:他给新内阁塞进一位“AI部长”——一个名叫迪埃拉(Diella,阿尔巴尼亚语意为“太阳”)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专司以技术手段整治公共采购领域的腐败积弊。美联社当时称此举“全球首创”,《华盛顿邮报》则直白地把它称为“一场调皮的AI政治秀”。如今快一年过去,这场大胆的政治实验到底结出了什么果?巴尔干调查报道网(BIRN)2026年8月14日推出的一则深度核查,给出的答案颇为冷水浇头:现实,远没有口号那般漂亮。
迪埃拉此前只是阿尔巴尼亚政府“电子阿尔巴尼亚”(e-Albania)政务平台上的一位虚拟助手。去年9月,拉马总理把它“扶正”为内阁中的人工智能事务国务部长,交给它一项硬任务——把腐败从公共采购招标里连根拔掉。公共采购向来是阿尔巴尼亚腐败的重灾区,也是该国推进入盟谈判绕不开的改革硬骨头。阿尔巴尼亚打击有组织犯罪和腐败特别检察机关(SPAK)此前已揪出多起招标操纵案,从修路到建垃圾焚烧厂,不少公共投资项目的中标者其实在程序启动前就内定好了。拉马政府打的主意,是让人工智能去管招标前期需求拟定、动态采购与电子拍卖、数字投诉系统运转、合同履约监督等环节,把人为操作的空间尽量挤掉。为此,政府早在2024年就对《公共采购法》动了刀,第一次在法条里为采购流程使用AI留了口子。
然而,根据BIRN的调查结果显示,迪埃拉许下的承诺,至今大体还停在纸面上。公共采购局(Public Procurement Agency,PPA)局长雷达·卡什塔(Reida Kashta)受访时直言不讳:“开发AI采购系统的项目是有的,但还在推进中。”据她介绍,采购局眼下“刚刚把招标参考条款的草稿拟完”——而这充其量只是定下技术标准、好去启动遴选系统承建商的招标。换句话说,距离AI系统真正上线跑起来,还差得远。
这样的推进节奏,和当初的高调宣示形成了刺眼的反差。去年9月的议会演讲上,迪埃拉以一身阿尔巴尼亚传统服饰的虚拟女性形象亮相,放话“我不是来取代人的,是来帮人的”。可反对党民主党议员加兹门特·巴尔迪(Gazment Bardhi)当场就炸了:“真相是,拉马的‘迪埃拉’就是个‘宣传幻想’,腐败和有组织犯罪才是现实。”
专家则普遍认为,阿尔巴尼亚在法律与制度层面,根本还没为AI治理准备好家底。独立数字政策专家阿尔巴·布罗伊卡(Alba Brojka)指出,人工智能不该被当成化解腐败这类复杂难题的“魔杖”,它顶多是一个提效率、把行政流程自动化的工具。她援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有关AI伦理使用的原则强调,拍板定案的终究是人,不是机器。
布罗伊卡进一步点出,虽说《公共采购法》修订案给了AI使用一点法律依据,但这一条远撑不起应对数字技术全部挑战的整套框架。眼下,阿尔巴尼亚的《人工智能国家战略》还没正式落地,新的《人工智能法》草案也还停在征求意见阶段。她认为,法律指定的相关机构必须在AI铺开前就握有清晰的权责和落地能力,包括管控机制、独立监督、AI系统的许可与登记、算法审计,以及畅通的权利受侵举报渠道。
数据安全的底气同样不足。布罗伊卡还指出,阿尔巴尼亚信息权与个人数据保护专员办公室,光是盯住各类公私机构和线上平台就已经力不从心,“再让它去监督涉及AI使用者的数据,更是不切实际”。
反对党民主党议员克莱维斯·巴柳(Klevis Balliu)抛出了更深一层的制度之忧。在他看来,AI可以当行政辅助,却替代不了机构的法律责任,也保不了反腐的成色。“迪埃拉解决不了腐败,反倒引出一道根本性的问题:在一个没有明确法律地位的系统影响下,决策的责任该算在谁头上?”巴柳说,虚拟系统固然能提效率、能揪违规,但“它取代不了透明度、监督和人的问责”。
阿尔巴尼亚科学研究所(AIS)所长阿拉尼塔·布拉哈伊(Aranita Brahaj)也敲了警钟。她认为,法律框架没夯实、监测这类系统效能的新方法论没立起来之前,把AI塞进采购领域,治不了招标的老毛病。“阿尔巴尼亚至今还缺一套完整的二级法律框架,更要命的是,这事偏偏赶在公共合同领域已经频频爆雷的当口。”布拉哈伊警告,要是内部审计和国家最高审计机关(KLSH)拿不出新的审计方法论,这场改革“只会沦为一场以失败收场的实验,阿尔巴尼亚的机构不过是给别人当了一回反面教材”。
“AI部长”还牵出一桩谁都没料到的官司。原先给“电子阿尔巴尼亚”平台那位数字助手配音出镜的女演员阿尼拉·比沙(Anila Bisha),已经把政府机构告上法庭,理由是她的肖像和声音被拿去当了“部长”的脸面,却没征得她同意。比沙说,她签的合同只限于数字助手,“我和当部长的迪埃拉八竿子打不着,也没人问过我一句”。法院虽然驳回了她要求立刻停用的申请,但9月22日将开庭审理她要求全面禁用的案子。
阿尔巴尼亚的“AI部长”实验,照见的其实是全球数字治理浪潮里一个普遍性的尴尬:技术能做治理的工具,却做不了治理本身。布罗伊卡的话一针见血——“这一切说明,机构好像还没完全搞懂这套准备功夫该怎么下。相反,它们被一种政治叙事推着走,而这叙事,离负责任使用AI该满足的那些条件,差得太远。”
在欧盟力推《人工智能法案》、各国争相布局AI治理框架的当下,阿尔巴尼亚的探路既有敢为天下先的意味,也把发展中国家数字化转型里的通病暴露无遗。法律追着技术跑,制度能力跟不上雄心,政治口号跑得比落地快。对那些同样在搞数字政府、智慧治理的发展中国家来说,阿尔巴尼亚的“AI部长”实验犹如一面镜子——它提醒世人,在拥抱人工智能治理的热潮中,保持对制度建设的敬畏、对权责边界的清醒、对技术局限的认知,比任何炫目的政治口号都更为重要。
注:本文综合巴尔干调查报道网(BIRN)及美联社、《华盛顿邮报》等公开报道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