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人可能从未听闻,在波黑中部人口仅10余万的小城泽尼察(Zenica),有一条“(中国)长城”(Kineski zid)。它不是防御工事,而是一排10-17层的高层住宅,占据市中心Mejdandžik大街的T-1到T-10号。以整个泽尼察的建筑风貌而言,“长城”小区鹤立鸡群,这种高层住宅区在当地被形象地称为soliter,借自法语的solitaire(孤单的/孤独者)。“长城”是这个小区的非官方名字,现在很多人直观地以为这是因为其气势庞大的高层建筑群形态,但据当地的老一辈回忆说,这个名称其实是来源于当年小区后面的一座电影院。电影院在当地语言中叫kino,和中国(Kina)很类似,所以小区就有了这个名字,而且因为那家电影院只在白天营业,恰好当地语言的丹麦(Danska)中“含有”“白天”(dan),于是当地人进一步戏称这个小区为“丹麦(中国)长城”。
图1:Instagram摄影账号zenica.24h发表于2024年3月14日的“长城”小区照片。
图2:Booking上提供的位于泽尼察“长城”小区的一间民宿,是面积30平方米的一室公寓。
南斯拉夫刚成立时,波黑大约80%的人口生活在农村,但社会主义时期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使大量农民进城务工,城市新建住房需求量剧增。建于1971-1976年间的“长城”小区就是南斯拉夫时期在波黑重点工业城市中建造的大型住宅群的代表。在灰头土脸的泽尼察,虽然这排典型粗野主义风格的高楼也算不上什么靓丽的风景线,但从当地人对其“洋气”的昵称来看,对它的落成还是颇感自豪的。
二战结束后不久,波黑就开始在城市中新建大型住宅区,但在整个南斯拉夫时期,其建造集中于1970和1980年代。虽然到1980年代,南斯拉夫的经济危机愈发严重,但大型城市住宅区的建造并没有止步。1984年萨拉热窝冬奥会在Koševo体育场开幕时,远处天际线密密麻麻的塔吊显示出这座城市大兴土木的建造态势。结果,南斯拉夫的倒塌虽然有太多唏嘘和苦难,但却留下了一个积极的“遗产”,那就是前南斯拉夫国家居民超高的私房拥有率(转型时期可购买原公房产权)。2015年时有数据显示,波黑大约95%的人有私人住房产权。中东欧地区其他的一些前社会主义国家也有类似情况,罗马尼亚、斯洛伐克和匈牙利居民的私房拥有率也高达94%、93%和92%。但在一些西欧发达国家,这一比率大概只有50%。
3月28日,波黑新闻网站klix.ba发表了一篇记者贝尔明•赫里奇(Belmin Herić)撰写的关于波黑人南斯拉夫时期住房问题的文章。赫里奇在开头写道:“‘在铁托的时候,国家是免费给大家发房子的。’在波黑各地,在日常聊天、家庭聚会或是聚餐闲聊时,鲜有什么比这句经常能听到的话更让人产生怀旧之情的。”表明波黑人至今还普遍对南斯拉夫时期的分房政策表示肯定。
但是,赫里奇写这篇报道是为了挑战他称为“迷思”的波黑人对南斯拉夫分房政策的称颂。他为此采访了曾就萨拉热窝1970和1980年现代化改造问题出版专著的萨拉热窝大学历史研究院专家阿伊达•利契纳•拉米奇(Aida Ličina Ramić)。
南斯拉夫当年实行的分房制度结合了集资建房和住房公积金制度的部分特点,形式上为福利分房。所有劳动者从月工资中强制性缴纳一笔建房款用于新公房建设,在分房制度上逐渐采取积分换房制。拉米奇表示,首先,这一分房制度并非像现在人们所说的那样是国家免费给房子,而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其次,固然社会主义时期的分房为波黑人提供了稳定的住房保障,但当年的政策并非尽善尽美,体现为建房资金依赖单位效益以及分房过程中的种种不公,而分房制度本身也不健全,比如对于换房没有明确的规则,从而留下寻租空间。
结果,南斯拉夫时期并不是所有工人最后都住上了公房,有些人等不到分房,只能自己筹钱建房。不排除有些人不想要国家分配的公寓,而是想自建房屋,住得更宽敞些。所以,波黑人现在超高的私房拥有率并不完全是拜南斯拉夫时期的分房制度所赐,有相当一部分也是来自自建房产。拉米奇说,政府从1970年代开始就鼓励居民自筹钱建房,主要资金来源是单位向员工提供的住房贷款,但是,单位只管发钱,不管建房许可,结果导致波黑很多城市的城乡结合部出现大量所谓的违建、私搭乱建,政府也不好治理这一问题,有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篇文章引发了波黑网友的热烈讨论。有人表示,自己的家人确实在南斯拉夫时候没有分到房子,也有人表示,自己的家人,包括工厂工人和教师,在南斯拉夫时期都分到过房子和经历过小房换大房,即使他们并不是党员。还有人指出,当年的分房可能确实不是说免费给,但一来确实各行各业的人不论职位高低都相对平等地拥有分房资格,二来跟现在给商业银行做“房奴”也是两回事,况且现在国家金融命脉都被外国银行掌控,当年好歹“肥水不流外人田”。
由于南斯拉夫在巨大政治风暴中的突然终止以及此后制度转型的阵痛,现在的前南斯拉夫国家人民对于当年南斯拉夫的分房政策出现了记忆温差。但是,只要“长城”小区还矗立在那里,就会提醒人们,当年有这样一个国家,曾经为自治社会主义做出过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