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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迪克恐数罪并罚——但谁来抓他?

自2月26日波黑法院一审宣判波黑塞族共和国总统米洛拉德•多迪克(Milorad Dodik)不落实高级代表决定罪成立以来,波黑局势持续升温。塞族共和国议会通过多部争议法案,“挑衅”尺度有增无减,而波黑国家层面的司法机关也在同步采取行动,多迪克极有可能面临新一波刑事指控。但是,如何把他捉拿归案是个问题。


终于“攻击宪法秩序”

进入3月以来,波黑检察院已经两度对多迪克发出传唤,指其涉嫌攻击宪法秩序,同案人员还有塞族共和国政府总理拉多万•维什科维奇(Radovan Višković)和议会议长内纳德•斯特万迪奇(Nenad Stevandić)。波黑检察院表示,从去年12月起就已经对此案开展调查。

如果波黑检察院正式对多迪克等三人提起公诉,这将成为波黑近20年来涉及攻击宪法秩序犯罪的第一案。波黑刑法第156条规定,使用暴力或威胁使用暴力或以其他违法方式试图改变波黑宪法秩序或是推翻其最高国家机构者,将被处以至少5年有期徒刑和禁止担任公职。

早在2023年波黑检察院以涉嫌不落实高级代表决定罪起诉多迪克和塞族共和国政府公报负责人米洛什•卢基奇(Miloš Lukić)时,就有人质疑检方为何不对其行为以涉嫌攻击宪法秩序罪论处,因为不落实高级代表决定罪的刑期只有6个月到5年,而一旦被判攻击宪法秩序罪,起步就是5年监禁。未来有可能担任波黑宪法法院法官的法学家、前民主行动党(SDA)高层阿尔玛•乔洛(Alma Čolo)当时说,塞族共和国议会通过《不实施波黑宪法法院判决法》显然是攻击波黑宪法秩序的行为,因为波黑宪法明文规定,波黑各实体必须完全遵守波黑宪法以及波黑国家机构的决定。

乔洛指的是波黑宪法关于波黑实体和国家机构之间的职权分配和关系的第3条中关于波黑法律秩序的条款。此条中还规定,波黑国家可以在各实体均同意的情况下接受新职权,并建立新的国家机构。塞族共和国议会2月27日立法禁止波黑法院、波黑检察院、波黑高级法官和检察官会议(VSTV)、国家调查保护局(SIPA)在塞族共和国境内开展活动,这些机构虽然没有在波黑宪法中被明确列为波黑国家职权,但它们都是在波黑两个实体立法机构的同意之下设立的,所以,宣布脱离这些机构的法律框架和拒绝波黑宪法明确设立的波黑宪法法院的判决性质相同,也涉嫌攻击波黑宪法秩序。

可能令多迪克陷入更大麻烦的是3月13日塞族共和国议会通过的塞族共和国新宪法草案。根据该宪法草案,塞族共和国将有权和其他国家组成邦联,这将意味着波黑彻底的邦联化,如果这不直接意味着波黑的分裂,波黑也绝无可能对此达成任何内部共识。塞族共和国这种寻求邦联的做法将把波黑倒退回战争期间1994年的《华盛顿协议》。的确,根据该协议,波黑波族和克族建立了现为波黑两实体之一的波黑联邦,且未来将和克罗地亚组成邦联,但是,当《代顿和平协议》次年签署后,波黑实体再无和外国组成邦联的宪法和国际法依据。欧洲委员会的欧洲法治民主委员会(威尼斯委员会)1998年曾出具意见说,波黑实体和外国组成邦联无疑是和波黑主权和领土完整相抵触的行为,是违反波黑宪法的。

波黑刑法第157条规定,使用暴力或威胁使用暴力或以其他违法方式试图分裂波黑或是把波黑领土的一部分纳入其他国家领土者,也将被处以至少5年有期徒刑和禁止担任公职。如果波黑检察院“较真”,多迪克恐怕要牢底坐穿。按照乔洛的说法,攻击宪法秩序罪最高可以判20年。


谁“敢”逮捕多迪克

波黑检察院两次传唤多迪克,多迪克都没有主动到案。3月12日,波黑检察院宣布,波黑法院的法警将在波黑警察机构的协助下逮捕多迪克、维什科维奇和斯特万迪奇;3月14日,波黑法院确认将对其处以拘留。根据波黑刑事诉讼法,嫌疑人如果不接受传唤,波黑检察院可以提请波黑法院向其下达逮捕令,如果嫌疑人拒绝被逮捕,那么波黑法院将强制将其逮捕。

波黑法院要求国家调查保护局(SIPA)逮捕多迪克等三人,但这一机构还没有采取行动。国家调查保护局是2004年设立的波黑国家层面的警务机构,执行波黑法院和检察长的命令是该机构的法定职责之一。关于其为何未按照波黑法院要求逮捕涉案对象,该局解释说是因为其评估认为该行动存在风险,因为要逮捕的对象处于安全保护之下。塞族共和国内务部长西尼沙•卡兰(Siniša Karan)日前公开表示,将保护该波黑实体的领导层不受逮捕。

国家调查保护局局长达尔科•丘卢姆(Darko Ćulum)对于多迪克的保护情况应该非常清楚。该局局长和副局长均是由波黑部长会议任命的,和波黑国家机构很多高级职位的任命一样,都是波黑三个民族的执政党政治交易的结果,获任者多为各政党高层人士或其重要关联人的亲信。长期在塞族共和国警务部门工作的丘卢姆和多迪克领导的独立社会民主人士联盟(SNSD)元老内博伊沙•拉德马诺维奇(Nebojša Radmanović)的派系关系深厚,他2020年首次出任国家调查保护局局长,去年连任。3月2日,多迪克在巴尼亚卢卡召集塞族共和国和波黑国家层面安全机构的塞族官员开会,丘卢姆也在座,表明丘卢姆并不是一名政治中立的官员。

现在波黑法院下令国家调查保护局逮捕多迪克,丘卢姆如果明确拒绝执行,就有违法风险,于是借口行动有风险,拖延执法。显然,丘卢姆最近日子很不好过,曾经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如今却在多迪克和波黑国家法律之间左右为难。多迪克要求塞族人离开包括国家调查保护局在内的波黑国家机构,丘卢姆也成了“革命对象”,但他也得求个自保,不能简单俯首听命于多迪克。而多迪克也应该想得到,如果丘卢姆被人抓住把柄赶下台,国家调查保护局局长换成和自己作对的人,那他分分钟可能被拷走。于是,就有了3月7日国家调查保护局巴尼亚卢卡分局警员“出走”事件的“罗生门”。

然而,并不是所有波黑国家机构的塞族高官都受到多迪克强烈的政治影响。波黑检察院从2023年公诉多迪克不落实高级代表决定,到现如今因其涉嫌攻击宪法秩序提出将其逮捕,同样身为塞族的检察长米兰科•卡伊加尼奇(Milanko Kajganić)扮演着重要角色。多迪克案一审宣判后,多迪克的儿子、在独立社会民主人士联盟党内任职的伊戈尔•多迪克(Igor Dodik)2月27日气急败坏地表示,应该宣布卡伊加尼奇为“塞族共和国的敌人”。卡伊加尼奇的任命方式和丘卢姆不同。波黑除了两个实体的宪法法院的法官,其他各地、各级法院和检察院的专业司法人员都是由高级法官和检察官会议这一独立的司法行政管理机构任命的,包括波黑法院院长和波黑检察院检察长,因此政党直接控制任命的空间被大大压缩。

逮捕多迪克,在国家调查保护局可能一时指不上的情况下,欧盟驻波黑多国稳定部队(EUFOR)目前被舆论寄予厚望。波黑战后一段时间,国际驻波黑维和部队曾多次出兵逮捕被认为破坏波黑和平稳定的政治人物。欧盟驻波黑部队最近接连增兵,显示出欧盟对波黑局势的关切,而多迪克竟然公开叫板欧盟驻波黑部队司令、来自罗马尼亚的弗洛林-马里安•巴尔布(Florin-Marian Barbu)少将,还称要让俄罗斯在安理会否决延长欧盟驻波黑部队的任期。对此,有波黑媒体提醒道,如果走了欧盟部队,搞不好回来的会是北约部队。


第二个耶拉维奇?

上一个被波黑检察院指控犯有攻击宪法秩序罪的是前波黑主席团克族成员、波黑克族民主共同体(HDZ BiH)主席安特•耶拉维奇(Ante Jelavić)。耶拉维奇1998年当选波黑主席团克族成员时年仅35岁,是波黑战后至今最年轻的波黑主席团成员。上任后的耶拉维奇在波黑军情系统集权化改革中相当配合,然而,2000年波黑大选前来自国际社会的一则选举干预迅速令其“暴走”。耶拉维奇认为国际社会安排的波黑联邦议会民族院议员新选举方式对克族不公,一边向波黑宪法法院上诉,一边联合具有共同政见的克族政党,单方面宣布将成立克族的平行机构,令人隐隐感到波黑战争时期的克族政权“黑塞哥—波斯尼亚克族共同体”(HZHB)将死灰复燃。2001年3月,时任高级代表沃尔夫冈•佩特里奇(Wolfgang Petritsch)动用“波恩权力”,把耶拉维奇从波黑主席团克族成员的位子上拉下马。彼时,波黑法院和检察院还没有成立。

被高级代表“封杀”后,耶拉维奇卸任波黑克族民主共同体主席,离开政坛,不多久后便受到波黑检察院对其涉嫌攻击宪法秩序和波黑国防力量以及滥用职权的指控。2004年,联合国波黑稳定部队(SFOR)出动,在莫斯塔尔将其逮捕。当年晚些时候,欧盟驻波黑多国稳定部队接手波黑维和任务。耶拉维奇被捕后,在波黑法院的拘留所呆了一年多的时间,随后交了50万马克(1:4人民币)的保释金重获自由候审,但被收走了旅行证件。然而,拥有克罗地亚国籍的耶拉维奇马上潜逃克罗地亚,波黑法院在他缺席的情况下一审宣判其滥用职权罪名成立,判处其10年有期徒刑,虽然上诉庭随后推翻了一审判决,但耶拉维奇至今拒绝返回波黑接受重审。尽管波黑早就对耶拉维奇发出了国际通缉令,克罗地亚方面以耶拉维奇是克罗地亚公民为由,一直拒绝把他引渡给波黑。此间,耶拉维奇已经在前高级代表瓦伦丁•因兹科(Valentin Inzko)时期被解禁,其实可以再次参与波黑的政治生活,但他选择了销声匿迹。

和耶拉维奇一样,多迪克也以波黑集权化改革支持者的身份在波黑政坛出道,但很快就转向了民族主义。尽管最初转向的原因有所不同,此二人政治生涯最大的转折都和国际社会对波黑内政的干预有关。如今,多迪克也和耶拉维奇一样来到了波黑国家的审判台,等待着他的会不会是一样的未来?耶拉维奇在邻国保护下轻松逃避波黑司法制裁已经被视为是波黑司法部门孱弱的体现,多迪克案事已至此,如果不能成为波黑司法历史的一个里程碑,恐怕将带来更大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