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30日,波黑战争期间斯雷布雷尼察地区的波族军事指挥官纳赛尔•奥里奇(Naser Orić)在自己的Instagram上贴出的一张照片在网上炸开了锅。这张照片显示奥里奇和塞尔维亚著名流行民歌歌手阿察•卢卡斯(Aca Lukas)笑意盈盈地在同一张饭桌上比邻而坐。照片中有4人,只有奥里奇和卢卡斯两人身体彼此向对方微微倾斜,虽然两人并非处于画面中心,但让人感觉为奥里奇和卢卡斯留下合影是拍摄这张照片的主要目的。年届六旬的奥里奇浅浅地含着头,双手放在身前,整整齐齐的蓝色衬衫显出壮硕的肱二头肌轮廓,脸上有种得见偶像的羞涩表情,卢卡斯的衬衫解开了两粒扣子,露出半截乌木色串珠项链,挺着一个淡蓝色的大肚腩,画面氛围显得非常轻松。他们据说是在萨拉热窝市中心的一家餐厅聚餐的,照片中的另一位名人、波黑老牌流行民歌歌手舍里夫•科涅维奇(Šerif Konjević)可能是组局者,因为他是这家餐厅的常客。

奥里奇是上世纪90年代波黑战争中争议最大的有名人物之一。他是斯雷布雷尼察本地人,在波黑战争期间长期领导当地的波族军队和塞族军队进行战斗。由于当时该地区两个民族均有平民和军人死伤以及人口被强制迁移的情况,作为波军指挥官的奥里奇被塞族认为犯有战争罪,但波族则视他为保家卫国的英雄。关于奥里奇的争议不仅体现出波黑战争中各民族血泪记忆的顽固印记,还反映出战后转型正义的困境。
2006年,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的审判庭认定奥里奇在1992年至1993年的一段时期内未能履行作为上级的责任和采取必要措施防止一系列战争罪行,判处其2年监禁。奥里奇和检方随后均提出上诉,2008年,上诉庭决定撤销对奥里奇的定罪,认为审判庭没有确定奥里奇的下属是否有刑事责任以及他是否知道或有理由知道下属的犯罪行为。至此,奥里奇的官司还没有结束。2014年,塞尔维亚方面指控他1992年和另一人杀害了3名塞族战俘,对其发出国际通缉,令其在法国和瑞士边界被捕并被引渡至波黑。此案后来在波黑法院进行审理,最终,2018年,波黑法院以证人证词不可靠为由宣判其无罪。虽然奥里奇在司法上是清白的,但在至少部分塞族人眼里,他手上仍然沾有塞族人的鲜血。
阿察•卢卡斯是塞尔维亚一线老牌歌手亚历山大•武克萨诺维奇(Aleksandar Vuksanović)的艺名。他和奥里奇是同时代人,仅比奥里奇小一岁。卢卡斯和塞尔维亚执政党前进党(SNS)以及波黑塞族共和国第一大党独立社会民主人士联盟(SNSD)关系密切,这也使得他和奥里奇的“同框”的照片更加令人侧目。桀骜不驯的独立社会民主人士联盟领导人、前波黑塞族共和国总统米洛拉德•多迪克(Milorad Dodik)在照片引发的风波中第一时间发声,称因为奥里奇和他的军人“对塞族人民犯下了禽兽般的罪行”,卢卡斯和他合影“深深地伤害了受害者的后人以及全体塞族人民”。多迪克表示,卢卡斯从此再也没有资格在波黑塞族共和国进行演出了,包括他原定于12月在亚霍里纳山滑雪季开幕活动上的演出。
卢卡斯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因为这张照片惹上了麻烦。他在最初的回应中表示自己完全不认识和他合影的奥里奇,因为他当晚和很多人合过影。此后,他也从未直接评价奥里奇本人以及自己和他的关系。但是,艺人毕竟靠市场生存,卢卡斯在称不认识奥里奇的同时,也表示自己不会回避任何人,谁想要和他合影留念他都会满足,但是,如果这张照片伤害了某些人,他也向他们表示道歉。然而,在一呼百应的多迪克号召从此禁止他在波黑塞族共和国演出后,卢卡斯开始有些急了。他有着巴尔干人典型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刚烈性格,对于来自他人的故意曲解、指责和损害,必须以同样的烈度回应——要不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要不谁也别想好过。于是,他指责多迪克忘恩负义,说自己曾在2022年的波黑大选中竭尽全力为他站台,他如今却要掐断自己的财路。与此同时,他强调说自己和政客不同。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奥里奇)。我只想说我们这里的双标太厉害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无怨无悔。我让大家看到,我不仇恨任何人,不会把人按民族或是肤色划分。我只区分好人和坏人。我问心无愧,那些攻击我的人又是怎样,他们自己知道。我不会有丝毫退让,让多迪克叫嚣去吧。”卢卡斯通过批判那些以民族主义炒作政治话题的政客,反对演艺市场因政治纷争被人为割裂。
此外,卢卡斯虽然仍然没有承认自己认识奥里奇,但巴尔干式戏剧性地说塞尔维亚和波黑塞族共和国“一半的人”都和奥里奇有往来,和他打电话、做生意。这听起来颇令人惊异,但考虑到奥里奇早年的军警生涯和塞尔维亚有很深的渊源,甚至还做过米洛舍维奇的保镖,他在塞族圈中的人脉关系很可能并不差。
对于波黑塞族共和国官方对卢卡斯施加的“禁演”,奥里奇表示,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污点,“如果所有和我合过影的歌手们都不能演了,那就没人给他们唱歌了。”他对自己的偶像做出了激烈的维护,所采取的方式是大方承认自己和塞族人的来往,透露说多迪克的家人曾带着“一袋一袋的钱”来求他办事,结果事情办成了,他却并没有收他们的钱。奥里奇威胁说,如果多迪克再这样“肆无忌惮”地行事,那他就把来找他的人的名字和照片公之于众。
虽然有“不好惹”的奥里奇撑腰以及来自另一位塞尔维亚顶流歌手耶伦娜•卡尔莱乌沙(Jelena Karleuša)的声援,卢卡斯在舆论中受到“凌迟”后还是有所忌惮,就像他自己所说的,放弃了“火中取栗”。整个12月本是歌手最好捞金的跨年狂欢月,卢卡斯却没能在波黑演过一场,当然,主要是活动举办方主动取消了他的演出。事实证明,双方的决定可能都是正确的。今年1月东正教圣诞节过后,当卢卡斯终于重返波黑塞族共和国进行演出,他受到了人身威胁,演出的夜店收到炸弹警告,行车在路上时车辆受到后车故意撞击。和奥里奇合影的后果很严重。卢卡斯此间和取消他12月演出的亚霍里纳奥林匹克中心监事会主席、多迪克的密友内德利科•埃莱克(Nedeljko Elek)交恶,爆料后者在他和奥里奇合影曝光后的第二天曾给奥里奇赠送昂贵的礼物,“最贵的麦卡伦威士忌,18年的,还有几盒古巴雪茄”,而多迪克知悉。1月在波黑“险些小命不保”,卢卡斯又把矛头指向了埃莱克。
如果所有这些公开言论都为真料,我们可以推断,多迪克或其家人确实和奥里奇有往来,但多迪克为维持其政治影响力表面上还得保持民族主义调门。多年来,波黑坊间不乏“阴谋论”,认为不同民族权势者之间互相言语攻击实为心照不宣的互相扶持,目的是巩固各自在其民族中的声誉,而他们私底下则进行各种不为人知的交易。这有时看来何尝不是“阳谋”!在这场一张照片引发的风波中,为安抚奥里奇,多迪克派人给他赠送名贵礼物,但奥里奇对自己偶像的利益被损害怒不可遏,还是抖露了多迪克家人和他往来的事。奥里奇的Instagram上有不少抽雪茄的酷照。
巴尔干的阴暗和激情在这起风波中展现无遗。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卢卡斯去年12月2日接受波黑媒体Avaz采访时,无奈溢于言表:“所有人都在嗑药,但说起来好像只有我一个瘾君子。”在巴尔干,如果说政治上被操弄的民族主义是粉饰,那么实际上的民族和解也是幻象,直到所有人都能坦荡地面对过去和现在,明亮而轻松的社会才能真正产生,但政治人物负有最大的责任。